从《上帝之城》看基督徒如何面对国家、民族与文化
——兼论当下“恨国”情绪的属灵根源
艾地生
近些年来,中文互联网世界里弥漫着一种越来越浓烈的情绪:有人以批判现实为名,走向对整个民族的否定;有人以反思历史为名,走向对自身文化的蔑视;有人以追求自由为名,最终却陷入对同胞的轻贱与仇恨。更令人惋惜的是,这种情绪甚至也出现在一些基督徒群体之中。
他们一面谈论福音,一面憎恨自己的土地;一面高举真理,一面轻蔑自己的同胞;一面强调罪恶的普遍性,一面又仿佛只有自己的民族才配得审判。
这样的现象,值得我们认真反思。
一、福音进入中国,带来的不仅是信仰,也有爱与奉献
回顾近代历史,必须承认一个事实:晚清以来,许多欧美传教士来到中国,固然怀着传扬福音的使命,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把近代教育、医学、慈善、出版、语言学等事业带到了中国。
他们之中,有人翻译圣经,有人创办学校,有人兴办医院,有人深入内地,有人死于疾病、战乱和饥荒,也有人终其一生埋葬在中国。
无论今天的人如何评价他们的历史作用,他们当中的许多人,的确是带着一种超越功利的爱而来的。
他们离开自己的家乡,来到一个陌生、贫穷而动荡的国度,并非为了权力,也并非为了财富,而是因为他们相信:“上帝爱世人。”
然而,另一面也必须承认,近代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播,与列强扩张、治外法权、战争创伤交织在一起。因此,中国社会对于基督教的复杂感情,也有其历史原因。
正因如此,一个成熟的基督徒,不应当只看见其中的一面,而应当同时看见历史中的光明与阴影。
爱,不意味着否认罪;批判,也不意味着否认爱。
二、仇恨并不是清醒,轻蔑也不是智慧
今天,许多人喜欢用“清醒”来形容自己。
他们鄙视自己的民族,嘲笑自己的文化,厌恶自己的同胞,以为这就是独立思考;他们沉浸在愤怒、嘲讽和刻薄之中,以为这就是洞察世界。
但实际上,这种情绪往往并非源于真理,而是源于伤害。
因为失望,所以愤怒;因为愤怒,所以轻蔑;因为轻蔑,所以否定;因为否定,所以仇恨。
最终,他们不再相信任何善意,也不再相信任何可能的更新。
于是,批评变成了控诉,控诉变成了诅咒,诅咒变成了身份认同。
一个人开始不再关心什么是真实的,只关心什么更能表达自己的愤怒;不再关心什么是公义的,只关心什么更能满足自己的怨恨。
而这恰恰是罪最典型的表现之一。
罪不仅使人远离上帝,也使人与自己、与他人、与共同体分裂。
三、奥古斯丁的《上帝之城》,并不支持对国家与民族的彻底否定
许多人提到《上帝之城》,往往以为奥古斯丁是在主张彻底离开世界,或者把地上的国家与上帝的国完全对立起来。
事实上,这是一种误解。
奥古斯丁所说的“上帝之城”与“地上之城”,首先不是政治意义上的划分,而是爱的秩序的划分。
他说,两座城分别建立在两种爱的基础之上:
一座城,是“爱自己,以至于轻看上帝”;
另一座城,是“爱上帝,以至于轻看自己”。
因此,“上帝之城”与“地上之城”并不是简单对应于教会与国家、中国与西方、此岸与彼岸,而是对应于两种根本不同的生命状态。
一个国家之中,有属于上帝之城的人,也有属于地上之城的人;同样,一个教会之中,也有真正归向上帝的人,也有只是追求自我荣耀的人。
奥古斯丁从来没有说过,地上的国家毫无价值。
恰恰相反,他认为,即便是在堕落之后的世界里,国家、法律、秩序与共同体仍然是上帝普遍恩典的一部分。它们不能带来救赎,却能够约束罪恶,维持和平,使人得以生存。
因此,一个基督徒既不能把国家当作偶像,也不能把国家当作仇敌。
四、爱国不是信仰,恨国也不是信仰
爱国主义不能代替福音。
因为任何国家都是有限的,任何民族都是有罪的,任何文化都是不完美的。
但同样,恨国主义也不能代替福音。
因为基督从来没有教导门徒去蔑视自己的人民。
先知责备以色列,但他们并不憎恨以色列;耶利米为耶路撒冷哭泣;保罗说,他为自己的骨肉之亲忧愁,甚至愿意自己受咒诅,只求他们得救。
我们的主耶稣基督,明明知道耶路撒冷将要弃绝祂,却仍然为这座城流泪。
真正的爱,不会因为罪恶而消失;真正的盼望,也不会因为黑暗而熄灭。
所以,一个基督徒可以批评自己的国家,却不应轻蔑自己的同胞;可以反思自己的文化,却不应否定自己的根源;可以看见人的败坏,却不能因此拒绝上帝的怜悯。
五、福音不是逃离故土,而是回到故土,成为光与盐
令人遗憾的是,一些人把基督教理解成一种逃离现实的工具。
他们厌恶自己的出身,憎恨自己的过去,拒绝自己的文化,把信仰变成一种与过去彻底切割的手段。
仿佛离开故土,就意味着获得了自由;仿佛否定传统,就意味着获得了真理;仿佛蔑视同胞,就意味着站在了更高的位置。
然而,基督从未这样教导门徒。
道成了肉身,不是为了逃离世界,而是为了进入世界。
十字架不是轻蔑,而是承担;不是逃避,而是救赎;不是咒诅,而是怜悯。
真正跟随基督的人,不会因身处黑暗而自命清高,也不会因看见罪恶而陷入绝望。
因为他们知道,人不能靠仇恨战胜仇恨,只能靠爱战胜仇恨;不能靠骄傲战胜骄傲,只能靠谦卑战胜骄傲;不能靠诅咒战胜诅咒,只能靠祝福战胜诅咒。
因此,一个真正的基督徒,不应当成为民族主义者,也不应当成为虚无主义者。
他既属于自己的民族,也超越自己的民族;既活在地上的国度,也仰望天上的国度。
他知道,自己的故土并不完美,但那仍然是上帝安置自己的地方;自己的同胞并不完全,但那仍然是自己应当去爱的对象。
因为爱,才有责备;因为盼望,才有等待;因为信靠,才有忍耐。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位先爱了我们的主。
六、为什么一部分基督徒反而更容易陷入“恨国”的情绪?
在许多人看来,基督徒既然强调爱、宽恕、怜悯与和平,就应当比一般人更少仇恨。然而,现实却往往恰恰相反。
在中文互联网世界中,我们时常会看到一种奇怪的现象:一些基督徒比世俗群体更加愤怒,更加绝望,也更加轻蔑自己的民族、文化与同胞。
这背后,其实至少有四个层面的原因。
第一,受苦的经历,被错误地转化成了仇恨的理由
苦难本身,并不会自动使人更圣洁。
以色列人在埃及受苦四百年,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公义;相反,他们不断抱怨、悖逆、嫉妒,甚至宁愿回到埃及。
同样,一个人因为经历了不公、压迫、歧视、伤害,并不意味着他就天然站在真理的一边。
受伤的人,也可能继续伤害别人;被羞辱的人,也可能转而羞辱别人;被仇恨吞噬的人,也可能成为制造仇恨的人。
因此,苦难能够把人带到十字架面前,也能够把人带向更深的黑暗。
问题不在于人受了多少苦,而在于人如何回应自己的苦难。
第二,对“分别为圣”的误解,使一些人陷入了属灵的骄傲
圣经告诉我们,基督徒是“被拣选的族类,是有君尊的祭司,是圣洁的国度”。
但这并不意味着,基督徒从此就获得了一种高于他人的身份。
圣洁,不是优越感;分别,不是孤立;拣选,不是特权。
法利赛人的问题,不在于他们热爱律法,而在于他们相信自己比别人更义。
当一个人开始说:“他们是愚昧的,而我是清醒的;他们是污秽的,而我是纯洁的;他们是卑贱的,而我是高贵的。”那么,无论他口中说的是政治语言、文化语言还是宗教语言,他都已经走上了法利赛人的道路。
最危险的罪,从来不是肉体上的罪,而是灵魂中的骄傲。
第三,对末世论的误解,使一些人把绝望误认为信心
许多人喜欢引用圣经中关于世界败坏、人心堕落、末日审判的经文。
然而,他们忽略了一点:圣经从来没有教导人以绝望的眼光看待世界。
旧约的先知一边宣告审判,一边宣告复兴;新约的使徒一边指出罪恶,一边传讲盼望。
甚至《启示录》本身,也不是一卷关于恐惧的书,而是一卷关于得胜的书。
如果一个人的信仰,只剩下愤怒、失望、控诉和咒诅,那么,他所相信的就不再是福音,而更像是一种披着宗教外衣的虚无主义。
因为福音从来不是说:“世界已经败坏,所以让它毁灭吧。”
福音乃是说:“世界虽然败坏,上帝却仍然爱它。”
第四,对《上帝之城》的误读,使一些人错误地否定了一切现实共同体
奥古斯丁并不是一个离群索居的人。
他既是主教,也是教师;既参与公共事务,也关心社会秩序;既仰望永恒,也面对现实。
《上帝之城》的真正意思,不是叫人逃离现实,而是叫人正确地理解现实。
奥古斯丁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人越憎恨自己的国家,就越接近上帝之城。
恰恰相反,他认为,人首先要学会按照正确的秩序去爱。
爱上帝,高于爱国家;爱真理,高于爱利益;爱公义,高于爱权力。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不再爱国家,不再爱民族,不再爱家庭。
因为真正的爱,从来不是把有限之物提升为无限之物;真正的爱,也不是把有限之物贬低为毫无价值之物。
真正的爱,是让每一种爱都回到它应有的位置之中。
奥古斯丁把这种秩序称为“爱的秩序”(ordo amoris)。
爱的混乱,才是罪恶的根源。
当一个人爱国家胜过爱上帝的时候,他会成为狂热的民族主义者;当一个人恨国家胜过爱上帝的时候,他又会成为虚无主义者。
两者看似对立,其实都犯了同样的错误。
因为他们都把自己的激情,放在了上帝之上。
结语:不要让仇恨成为新的偶像
民族主义会制造偶像,虚无主义也会制造偶像。
一种偶像的名字叫作荣耀,另一种偶像的名字叫作仇恨。
一种人不断地说:“我的国家永远正确。”
另一种人不断地说:“我的国家永远错误。”
然而,对于基督徒来说,这两句话都不正确。
因为只有上帝永远正确。
因此,我们既不跪拜自己的国家,也不诅咒自己的国家;既不神化自己的民族,也不妖魔化自己的民族。
我们只是像耶利米一样哀哭,像保罗一样忧伤,像基督一样流泪。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所爱的,不只是一个抽象的国家,而是无数具体的人。
他们有软弱,也有尊严;有罪恶,也有荣光;会跌倒,也会被更新。
而我们自己,也正是他们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