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着再次被捕入狱的危险,我去送别赵紫阳 一个普通人的追悼会亲历
王立君
一个普通人心中的赵紫阳
今天早晨,我读到胡平先生在《北京之春》发表的《紫阳不朽》。文章让我想起2005年那个寒冷的冬天,也让我重新想起自己和同事吴俊冒险前往赵紫阳家中悼念、后来赶到八宝山参加追悼会的经过。
我写下这段经历,是想让人知道:赵紫阳在一个普通中国人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为了送他一程、纪念他,我和吴俊冒着被跟踪、被捕、再次入狱,甚至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的风险,冲破一道道阻拦,最终实现了与他最后一别。
赵紫阳在八九年的表现深深影响了我。1989年,他担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在学潮期间,他主张通过对话协商解决问题,反对武力镇压。5月19日凌晨,他走到天安门广场看望绝食学生。我记得他说:“同学们,我们来得太晚了。”他说话时的痛心神情,至今留在我的记忆里。
那年6月3日晚,我守着短波收音机收听美国之音和英国广播公司的消息。听到军队可能采取行动,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我担心学生,也担心国家的未来。第二天早晨,我穿上白衣、戴上黑纱,走到学校操场的主席台前,喊道:“同胞们,站起来,跟我走!”队伍从几百人不断扩大,沿途有许多人打开窗户,站出来回应我们。那件白衣后来被我捐给洛杉矶的六四纪念馆。八九年的记忆,让我始终忘不了赵紫阳当时的选择。
冒险前往富强胡同
2005年1月,吴俊告诉我赵紫阳去世了。我们商量着,想为他做点什么,决定去他家中悼念。通过媒体,我们打听到他住在北京市东城区富强胡同6号。我们知道这一趟可能惹来麻烦,甚至可能再次被捕入狱。出发前,我们做了最坏的打算,也商量了怎么进去、走哪条路、遇到危险时怎么脱身。
1月19日一早,我们开车进城。富强胡同附近不便停车,我们把车停在王府井东安市场附近,再从商场里绕行,从另一处出口出来,步行去胡同。我们不想把车停在显眼的地方,也不想从最直接的路线走过去。一路上,我们不断留意周围的人和出口。
走近胡同口时,我们远远看见一群人:有警察、武警,有戴红袖标的人,也有围观的群众。胡同很窄,入口被守住了,我们根本进不去。我赶紧去附近的花店买花篮。买花的人很多,我们等了大约一个小时才轮到。花篮很贵,具体花了多少钱,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们在挽联上写下:“我们是普通的中国人,沉痛悼念赵紫阳同志。”然后,我和吴俊各扶着花篮一边,迈着正步,朝富强胡同走去。围观的人给我们让出一条路,可到了警戒线前,还是被拦了下来。
一名警察劝我不要为难他,说他也是奉命执行任务。我回答说,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只是来悼念赵紫阳。吴俊和我护着花篮往前挤,几名武警手挽着手,排成一道墙把我们挡住。我们往前,他们就往后顶;花篮夹在中间,我们既怕它被撞坏,又不愿退走。我们用肩膀和手臂往前推了好几次,始终没有过去。
后来,一位湖北籍的执勤人员悄悄告诉我们,北边的胡同人少一些,也许能绕进去;他还提醒我们,下午换岗时守卫可能会松一点。我们记下这条路线,先绕到后面的胡同观察。那里能看到赵家后院,屋顶上搭着一个木结构的简易岗楼,里面有人值守。我们在附近等着,心里既紧张,又惦记着怎么才能把花篮送进去。
进门献花,设法摆脱跟踪
下午换岗前后,我们再次走到北边的入口。那里只有两名武警,但他们还是把我们拦住了。我忍不住提高声音,问他们有没有良心:赵紫阳为国家和人民坚持过自己的立场,如今人已经去世,我们来表达一点心意,为什么还不让进?我的声音很大,离胡同口不远的红色大门忽然开了,门里有人招呼我们进去。我回头一看,刚才挡在前面的武警已经不见了。
我们终于走进院子,在赵紫阳的遗像前献上花篮、鞠躬致意。屋子很小,大约只有十二三平方米。对着门的地方挂着照片,左手边是一张单人床,旁边有一张旧桌子。桌子有两个抽屉,家具没有油漆,木头露着白茬;地板有缝,床上挂着一顶发黄的旧蚊帐。被褥看着整洁,却也很旧。屋里的陈设让我心里发酸:一个曾经担任国家最高职务的人,晚年竟生活在这样朴素、陈旧的屋子里。
一位家属问我们还有什么要求。我们说,希望参加赵紫阳的追悼会。屋里有一本登记簿,记录姓名、联系方式等信息,我们把自己的情况登记了下来。再次向遗像鞠躬后,我们才离开。
走出胡同不久,我们发现有两个穿便衣的人跟着我们。我们走快,他们也走快;我们放慢脚步,他们也跟着放慢。我们不敢直接去停车的地方,就先钻进王府井的百货大楼,在楼层和出入口之间上上下下,再绕进东安市场,从另一处出来。我们来回兜圈,一边观察身后,一边寻找脱身的机会。
绕了几圈,我们终于认准停车的位置,撒腿跑过去,上车后立刻开走。直到离开那一带,我们才稍稍松了口气。那天我们没有被抓,但这趟行程确实让我们冒着再次被捕、入狱的危险。出发前,我们已经做好了可能再次遭到迫害的准备。
领取通行证,赴八宝山告别
过了十来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问:“你是王立君吗?”随后自称是湖北省组织部的人,通知我去北京金台饭店领取参加赵紫阳追悼会的通行证。我一个普通人,平时连处级干部都很少接触,突然接到这样的电话,既意外又紧张,赶紧动身前往。
我按通知找到金台饭店的会议中心,出示身份证。工作人员核对姓名后,告诉我通行证已经准备好,随即把证件交给我。拿到通行证时,我心里很激动:经过前面那些周折,我们终于可以去八宝山,向赵紫阳同志作最后的告别。
2005年1月29日,我把通行证贴在车窗右下角,开车前往八宝山革命公墓。沿途人很多,车也很多。经过检查后,车开进停车场。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周边还有更多前来悼念和围观的人。我当时估计,参加仪式的有一千多人,周围的人群更多。
我在广场上听见赵紫阳的老朋友、老部下谈论往事,也听见有人批评江泽民、邓小平和李鹏。有人对江泽民怨气很重,甚至说如果他去世,自己要放最大的鞭炮庆祝。那是别人当场说的话,却让我感到,大家压抑多年的悲愤都聚在了这场告别里。
追悼会开始后,我们排队进入告别厅。我记得大约八个人一组,依次走到赵紫阳遗体前,绕场告别,再向家属致意。眼前的赵紫阳已经瘦得几乎认不出来,和我记忆中那个站在学生中间、神情坚定的人判若两人。那一刻,我心里猛地一沉。八九年他走到学生中间的身影,与眼前这位衰弱的老人重叠在一起,我忍不住悲从中来。
我这样一个普通人,一生中能有几次机会参加这样的追悼会?我过去接触过的最高级别干部,也不过处级。能冒着再次被捕入狱的危险,经过打听地址、冲破阻拦、躲避跟踪,最后站在赵紫阳同志的告别仪式上,是我一生中永远难忘的经历。
通过这段经历,我想让人知道赵紫阳在普通中国人心中的分量。人们为了送他一程、纪念他,愿意冒着风险,想尽办法冲破种种困难,只为和他作最后一别。赵紫阳同志虽然离开了,但他的光辉形象仍然活在我们心中。有些人虽然活着,却像僵尸一样,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谨以此文,沉痛悼念赵紫阳。紫阳同志,你永远活在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