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还可以言/子规

 

 

莫言还可以言

 

子规

 

       这些年来已不太关注网上的热点事件,但去年六七月份的时候,网上流传起“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被踢出中国百年名作家之列”和“莫言被作协开除”的消息,却引起了我的注意——自己与文学好歹也沾点边,还对文学界的事情有些许兴趣,透过这一事件可出看出这些年来社会的变化。于是,我就开始关注起此事来。

       事件是由一篇文章引发的,此文一经发布就迅速传播开来,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文章写道:“近日,中国作协、《光明日报》《文艺报》等权威机构和央媒,正式将一贯暴露新中国新社会‘黑暗’的媚外‘作家’莫言,踢出中国百年名作家之列,这实际是彻底否定了他和他的作品。莫言和他的媚外文学只能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那些心怀不轨的莫粉们,别妄想什么颜色革命了。你们那什么魔骗不了中国人民!”作者认为,《光明日报》6月22发表了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吴义勤的《中国百年文学的红色基因》,文中列举了中国一百年来大量著名作家名单和著名作品名单,莫言及其作品榜上无名!文中指出文艺为广大人民群众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这充分说明,莫言及其作品不是为社会主义服务的,不是为人民大众服务的!6月24日又发表了《文艺报》总编梁鸿鹰的《让人们重回百年文学现场一一写在“红色经典初版影印文库″出版之际》,文中列举了大量著名作家和作品,指出中国的文学必须贯彻落实《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坚持为社会主义和为人民服务!作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认为在《光明日报》的这两篇文章中均榜上无名,充分证明莫言及其作品在中国当代文坛已经失去了光彩。

       且撇开这篇奇葩网文那种僵化保守的思想不谈,也撇开那种真理在握的语气不谈,首先这短短的一篇文章就充满了逻辑上的混乱和事实上的谬误。这次活动推出的是“百年红色经典”,而不是“百年名作家”,两者有交集,却不能重叠,莫言的作品未能入选“百年红色经典”,但这并不涉及他是否属于“百年名作家”的问题。况且,即使他被踢出了“百年名作家”之列,也不意味着他以及他的作品就被彻底否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在当代文坛失去了光彩。

       这次活动评选的是“红色经典”,而不是“文学经典”。即使炮制出这篇奇文的作者,也不得不承认鲁迅的《阿Q正传》是一部文学经典吧,但它显然并无多少“红色基因”,因而并非红色经典。莫言“通过魔幻现实主义将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融合在一起”的作品,的确很不同于那些“红色作品”,未能入选“百年红色经典”也是一件合乎情理的事情,要是入选了倒是让人莫名其妙呢。而六十部红色经典名单上的许多作品,由于采取过于狭隘的阶级立场以及文学视野,倒是充满了对现实以及人性的歪曲,是经不起时间检验,很难进入文学经典行列的。

       这些人士的政治嗅觉就是灵敏,想象力就是丰富,一有风吹草动,就急急忙忙地引申出莫言被踢出“百年名作家”之列,甚至还说他被作协开除了。但前不久刚刚结束的第十届中国作协代表大会,莫言再次当选为中国作协副主席,用铁的事实给这些左得可爱的人士重重地打了个脸。要是这一事件的背后不存在有关机构和个人出于吸引流量而“制造冲突”,只能说明这些人士过于顽冥不化了。他们坚信自己站在真理一边,要站出来捍卫真理,对那些异端邪说必欲除之而后快,情急之下不惜进行捕风捉影,甚至使出造谣传谣这种极不光彩也极其拙劣的手段。

       文学创作的题材、手法以及风格,都是十分多样的,不同的作家有着不同的性格和气质特征,有着不同的出庭出身、成长环境以及教育背景,有着不同的“三观”,不同的人生阅历,因而写出来的作品也是千姿百态的,无法强求一致,否则就不是发自内心的表达,而是一部留声机或者传声筒了。只要不违反有关法律,各种内容和形式的作品都是允许的。只有真正做到百花齐放,文学的园地才会繁荣起来,读者才能欣赏到丰富多彩的作品。

       在当代作家中,莫言的确是一个经历很独特,作品也很怪诞的作家。他小时候经历过大饥慌的年代,小学未读完就因为文革的政治动荡而辍学了。他放过牛羊,干过农活,一心想逃离饥饿贫困的乡村。后来招工进了工厂,又参军到了部队,提职转干,实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进入单位吃皇粮的人生理想。他入伍后拿起了笔,开始追逐自己的文学梦想,也以此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他当初一心想逃离故乡,逃离农村,后来在精神上却又回到了故乡,故乡成了他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建立起了一个文学共和国——高密东北乡。

       他小时候经历的饥饿岁月和政治动荡,都对他的思想产生了巨大影响,也在他的作品中得到了大量反映。他从长辈那里听到的大量妖狐鬼怪故事,也对他日后的创作产生了很大影响,他在作品中大量地融入了民间故事。他在野外放牛羊,在孤寂的天地中只能跟各种动物和植物打交道,在发呆之中胡思乱想起来,听着大自然发出的各种声音,从而锻炼出丰富的想象力和视觉、听觉上的敏感。他作品中的那种瑰丽离奇的想象,汪洋恣肆的语言,都与早年的这种经历分不开。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经过长期的封闭之后,国外的许多现代文学流派开始大规模地介绍进来,对当时的许多青年作家产生了极大冲击,他们也开始模仿这些手法进行创作。其中影响最大的要数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而受魔幻现实主义影响最大的又数莫言。而他之所以如此,主要不是出于一种趋新猎奇的心理,而是这一文学流派与他故乡的环境,与他成长的经历有着十分契合的地方,因而一旦遇上,就相见恨晚,产生了深深的共鸣。因而2012年瑞典文学院把诺贝尔文学奖授予他时,将其作品归纳为魔幻现实主义,无疑是有道理的,也得到了他本人的认可。

他不仅在写作的语言、手法以及风格即怎么写的问题上是十分独特的,在作品所反映的社会内容即写什么的问题上也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他曾经说过:“我觉得文学艺术,它永远不是唱赞歌的工具。文学艺术就是应该暴露黑暗,揭示社会的黑暗,揭示社会的不公正,也包括揭示心灵深处的阴暗面,揭示人性中恶的成分。”他还说过:“很多优雅的读者,看到我的某些小说把人性的恶全部袒露无遗地表现出来,他们也不高兴。他们喜欢看一些温柔的,谈恋爱的舒舒服服的小说,对这种真正的能够触及到了人类灵魂,暴露出人类灵魂的丑恶的一面的作品,他们感觉到很受刺激。”有人不喜欢这类暴露社会的阴暗面,认为要更多展示积极向上的一面,要给人以信心和希望,也不喜欢暴露人性中恶的一面,认为要更多表现心灵的美好。但你不能因为自己文学趣味的偏好就剥夺作者写作的权利,也剥夺读者阅读的权利。

       倘若担心这类作品会产生不良的社会影响,使读者被误导甚至受到毒害,这不是出于一种借口,就是出于一种无知。莫言的作品虽然有许多会让一些人不满甚至愤怒的内容,但并无宣扬色情和暴力,反人类反种族等这些违背人类共同价值和社会道德的内容。倘若有人无法接受这样的作品,认为会受到不良影响,只能说明他们神经过敏,或者消化系统出了问题,只能欣赏那些歌功颂德的,展示社会的光明和人性的美好的作品。这时他们所能做的是自己把眼睛闭上,而不是让这类作品消失。就像那些怕风怕光的病人一样,他们所能做的是自己躲进一个黑屋子,而不是让世界变成一个没有风没有光的世界。

       事实上何种作品对人们更有益还是需要讨论的。那种一味展示社会的光明和人性的美好的作品,看似会给人们带来信心和希望,可以使人们更好地生活下去,但也会使人们在现实面前变得陶醉起来,对社会的阴暗面视而不见,对人性之恶避而不谈,社会就很难取得进步,人们的精神境界就很难得到提升,最后也不会真正给人们带来信心和希望。要是还把它建立在虚假的基础上,写“假大空”的作品,就更是对人的一种欺骗,害人不浅了。只要不是虚假的,光明和美好的一面也不是不可以写,但也不必多写,因为不写它们也不会跑掉,人们已经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

       那些暴露社会的阴暗面,表现人性之恶的作品,看似会使人们变得消极颓唐起来,其实只要不抱着一种厌世的态度,而希望这个社会在不断消除自身的积弊中走向进步,反而会增强人们的信心,给人们以希望。在这个前提下,对积弊揭露得越充分,越让人们看清问题的所在,就越给人们以希望。最怕的是看不到问题,或者看到了却没有说出来,从而使问题得不到揭露,无法引起人们的重视。鲁迅先生对传统文化、国民性以及社会黑暗的批判和揭露可谓鞭辟入里、入木三分,但这背后又是一个改造我们的国民性,使我们国家“由沙聚之邦变成人国”的拳拳之心,人们也并未因为读他的作品而变得消极颓唐起来,而是更加激起与黑暗作斗争,使我们国家和民族走向进步的信念。正因为如此,他逝世后棺材被盖上了一面写有“民族魂”的旗帜。就是受到极左人士顶礼膜拜的毛泽东,他不也说过这样一句名言:“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吗?因此,对于社会阴暗面和人性之恶,作家恰恰需要多进行暴露,多进行表现,从而才能改造我们的社会,提升我们的人性。

       通过造谣传谣来诬蔑和攻击与自己政治立场不同的人,这本来不值得一哂,把它当作思想偏激、顽冥不化之人的不可理喻和匪夷所思可也。但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极端言论在社会上却很有市场,每次炒出这样的话题都会引起很多人的响应,从而掀起一场大批判的浪潮,大有把人批倒批臭,永世不得翻身之势,使当事人受到了很大的压力和困扰,同时也让社会上的空气变得惶惶不安起来,使人们担忧是否又要走回头路,重新回到过去那种极左路线下的斗私批修,把无数人整得家破人亡,让整个社会进入那种人们肚子都吃不饱,却做梦都怕惹祸上身的年代。就莫言来说,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受到大批判了。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他因为发表了《透明的红萝卜》和《红高粱》等这样借鉴西方的现代派文学,无论在表现手法还是思想内容上都很大胆前卫的小说,引起了思想保守僵化人士的高声批判,说他的作品模糊了阶级观点,淡化了集体主义。九十年代他的那部长篇小说《丰乳肥臀》,更是遭到极左人士的大肆攻击,认为这部格调低下的作品充满了对党和国家的丑化。曾经因为作品《驿路梨花》入选中学语文课本而广为人知的军旅作家彭荆风,在我心目中他的形象是十分清新、正面的,这次加入对莫言的大批判,很是让我惊诧不已。这场大批判让莫言𠄘受了巨大的压力,不得不向组织做出了检讨,两年后从军队转业到了地方,几年内都鲜有作品问世。这种大批判之所以能够屡屡兴风作浪,无疑是与官方的纵容和支持分不开的。在执政党的统治下,历来是宁左勿右,极左的东西总是与主流意合形态更为合拍,更有于维护执政党的统治。在一个民主宪政的社会,在一个健全的舆论生态中,这种极左的叫嚣掀不起风浪,但在我们这样一个一党专政的社会,在我们这样一个畸形的舆论生态中,它们却站在了意识形态和道德的高地,具有很大的杀伤力。

       对文学作品是无法找出一个统一标准进行衡量的,面对同一个作家,面对同一部作品,人们可以按照各自对文学的理解进行评价,无论说好还是说歹,都属于批评的自由,就像作家写什么,怎么写,都是创作的自由一样。对于莫言的作品,那些持左派立场的人士尽可以从文艺创作得失的角度进行批评,哪怕把他贬得一无是处、一文不值无妨。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作品就有多高的文学价值,更不意味着人们对他的作品只能说好而不能说歹了。然而,这些极左人士却不是从文艺创作得失的角度对他进行批评,而是从政治的角度对他进行攻击,从而要剥夺他的创作自由,这就十分要不得了。

       健康的文学生态应当是多样共存,赋予作家创作的自由,真正做到百花齐放,让不同风格、不同取向的作品去自由地竞争,让读者自由地选择。倘若实行政治至上,要用一元化的政治标准去衡量文学作品,只有符合这一标准的才能存在,不符合的就要宣判为反动作品,就要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只能导致文学的道路越走越窄,最后进入文革时期那样全国只剩下“一个作家和八个样板戏”的局面。在那样的年代,就是那些被树立为样板的人物也很少会有善终的。你觉得自己已经够左了,但还有人嫌你还不够左。你觉得自己已经在紧跟领导的意图,在奋力为领导充当马前卒了,但领导还会觉得你还不能真正领会自己的意图,从而把你无情地抛出来——毕竟是人心隔肚皮啊。将文化专制主义贯彻到底,最后得到的必然是寸草不生的文化沙漠。

       我们的文学之所以不争气,未能产生出更多的经典之作,是与政治对文学的过度干预,主流意识形态对文学的严重禁锢,官方对出版领域的严苛控制分不开的。在这样的环境中,首先作家的精神状态以及眼界就受到了很大限制,很难写出什么大作品来了。即便有所谓的大作家,除非他们要为抽屉而写作,都必须首先进行自我审查,然后再由官方进行审查。经过这样的重重审查,还能有什么大作品?1942年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为文学定了性,认为文艺从属于一定的阶级,必须为政治服务。这样,执政党就形成了一套严格的文艺意识形态体系,并建立起了一套严格的文艺作品生产机制。这种状态至今仍然没有发生质的变化。屡屡说要赋予作家的创作自由,但这种自由从来就没有真正实现过,作家的头上始终戴着延安讲话的紧箍圈。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鉴于以往极左年代的惨痛教训,官方对文艺政策做出了较大调整,文学环境变得较为宽松,允许作家更大胆地进行探索,因而这一时期文学就取得了较大发展,各种文学流派都在兴起,也产生了众多的优秀作家和作品。但这种宽松也只是相对的,官方仍然保持对文艺创作的控制,有时文艺政策还发生很大的收紧,相继发动了清除精神污染和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运动,对文艺创作产生了很大的冲击,许多作品和作品受到了激烈的批判。文艺政策反复的背后,是政治上的开明力量与保守势力的博弈。九十年代后,政治上的开倒车与经济上的市场化同步进行,那些商业化、娱乐化的文学大行其道,因为这种文学对现实失去了批判的锋芒,相反还与现实进行媾和,有利于稳固极权统治,也有利于文化市场的虚假繁荣,对执政党是有利的,因而事实上是得到鼓励的。而那些仍然保持对现实的批判,坚持启蒙和人道主义立场的文学,由于会对极权统治构成冲击,因而是处处受到限制的,生存环境要比八十年代严峻了许多。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具有艺术追求和艺术良知的作家,只能在夹缝中艰难地生长着,只能自甘于边缘的位置,隐晦地地表达着,甚至只能处于一种地下文学的状态。

       对于莫言和他的作品,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有人说好,有人说歹,不喜欢的尽可以不喜欢,认为不好的尽可以进行批评,只要能以平等的而不是居高临下的态度进行即可。所有这些都不足为怪,可怪的倒是有人居然因为不喜欢他和他的作品,就捕风捉影地编造出他被踢出“百年名作家”之列,甚至被作协开除的谣言。但事实已经对此作出了回答,他的作品一如既往地出版着,仍然拥有众多的读者,他也再次当选为中国作协副主席。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对中国文学的未来仍然没有完全绝望。但我们只能仅仅是没有完全绝望吗?

 

                                              2022年2月4日写就

                                          2026年3月28至31日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