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巨星乎？骗子乎？
子规
这些年，有一叫张雪峰的网红在社会上一直都很火，我经常听到人们在谈这个人。有一次，听到一个已经当家长模样的年轻妇女在路上跟别人在谈论他，说是现在学生报考志愿还得向张雪峰咨询云云。我向来对网红兴趣不大，对张雪峰同样也不例外，虽然他几乎已经红到了家喻户晓的程度，我对他的了解却十分有限，只知道他是搞所谓高考咨询的。直到2023年的6月份，他因为一番极力反对考生报新闻专业的十分雷人的话在网上热传起来，在舆论界掀起轩然大波时，才引起我对他的关注。我把事件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一下，顺便在网上搜一下他的资料，就此写了一篇日志。我当时认为，张雪峰从普通家长的角度出发，主张为了孩子将来能更好地就业，不应该去报新闻专业，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在现在这种自媒体越来越发达的时代，新闻专业已经没有多大前途了，该考生理科考了高分，更应该去读理工科专业。同时我也认为，反对的意见也有其道理，新闻专业并非就没有前途了，社会还是需要它的，该考生如果真对它有兴趣，也未尝不可以从理科转过来。至于张雪峰的这一番言论为何会引起这么大的争议，只因为他是一个名人，一言一行都容易被放大，成为社会的焦点。他给考生提供专业报考方面的咨询，帮他们更好地做出选择，这也是有意义的。他同时还经常从事一些慈善活动，是一个要予以肯定的人物，我们对他一些雷人的言论要予以更多的包容。总之，那时我对他是持一种肯定态度的。但我对他仍然兴趣不大，事件的热度过后就不再关注他了。
去年九三阅兵时，他又再次在社会上引起了轰动，也再次引起我的关注。这次他又是大放厥词，声称一旦解放军统一台湾的枪声打响，他个人立即捐款五千万，他公司立即捐款一个亿，显得财大气粗极了，也显得爱国极了。我本来对他还有一定程度的好感，经他这么一喊，倒是大大地倒了胃口。这种跟着主旋律的调子转，对台湾喊打喊杀，为了实现国家统一不惜对台湾动武的极端民族主义分子，我向来是十分鄙视的，觉得他们的思想还停留于过去大一统的封建专制时代，而昧于民主、自由、宪政这样的现代理念。他们的年纪再轻，生活方式再新潮，但在观念却是十分狭隘和陈腐的。而张雪峰这样的网红，也跟着嚷嚷起这种论调，就招致我的反感了。
我第三次关注起张雪峰来，就是因为上个月他的猝死了。他有心脏病史，此前曾经因为心脏病发作而住进了医院。有心脏病的人是不能进行剧烈运动的，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健康常识，他却不知是不愿面对这一事实，还是不把它当作回事，还要坚持打卡跑步——这已成为他向社会宣传的一个卖点，显示自己身上具有充沛的活力。据说有一次做节目时，有人提到他的心脏病问题，他却矢口否认，还耍嘴皮子说你就是说我肾虚也好，怎么能说我有心脏病呢。他猝死后，有人把他戴着华为Al手表的照片扒了出来——莫非这手表告诉他，他的身体状况一切正常，可以放心地跑下去？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自从AI这玩意流行起来之后，许多人就不知不觉地依赖上它了，有什么都不必自己去动脑筋，也不必去听专家的意见，而是一切都听它的。有人就因为在健康的问题上盲目听它的，而出了很大的问题，甚至丢掉了性命。
张雪峰的猝死引发了社会的强烈关注，连续多日成为网上的热搜。我们这个民族有一个并不好的传统，就是死者为大，一个人一旦死了，人们都要尽量说他的好话，以示对逝者的尊重。尤其张雪峰这样一个名人，事业正做得红红火火的，年轻轻的突然就走了，这更是容易引起人们对他的惋惜之情，于是乎就把许多溢美之词一古脑地献给了他。但说着说着，就越说越离谱，越说越肉麻了，什么“文曲星下凡”，“教育界巨星”，“燃灯者”，“为寒门发声，为学子指路”，“心中有大爱”，“铁骨铮铮”，“会永远活在人们心中”，云云。这其中固然有他的公司在暗中进行操纵和炒作，但社会上也的确有许多人在自发地赞颂他、悼念他。出殡的那一天，他所在的苏州市更是万人空巷，无数市民都出来为这位神话般的人物送别，出现了已经久违的十里长街送雪峰的感人场面。公众把一个网红神化到了这个份上，我就更加觉得不对劲了。他并不是活雷锋，他给许多考生提供咨询并不是免费的，而是要收取高价的，据说一位要收一万八。且不说他提供的咨询有没有价值，有多大的价值，就以对寒门学子收取这样的天价，实在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大爱。于是我就开始对他进行多方的了解。
其实，社会上对他一向都是有不同声音的。在他生前，打假名人方舟子就几次进行了揭露，认为他其实是一个骗子。他离世后，方舟子又做了一期视频，我认真地看了。许多人都认为，张雪峰为学子打破了信息壁垒，改变了学子的命运。改变一个学子的命运就可谓功德无量了，而他居然改变了许许多多学子的命运。如此看来，他真可谓“教育界巨星”，真是“燃灯者”了。然而，在方舟子看来，所谓的信息壁垒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他为考生提供咨询，推荐的无非是那些眼下热门的专业，而这些普通人通过网络一查而知，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高人指点。之所以很多人都愿意听他的，无非仗着他能说会道，普通话说得溜而已。方君言之有理！像那次张雪峰反对报考新闻专业，而建议报考理工科专业，无非也是冲着理工科专业好就业，但这又有谁不懂，还用得着他说吗？其实，对于那些能说会道的人，我们是要多留一个心眼的。虽然能说会道的不一定都是骗子，但骗子一定都是能说会道的。张雪峰能说会道，就能吸引到许多听众，再加上他极善于炒作，经常说一些雷人的话，时不时在网上制造出一种轰动效应，从而名气就越来越大了，俨然成为高考和考研领域的权威，许多人都愿意听他的，似乎是否得到他的金点子，就决定了人生的成败，被整得五迷三道的，并乖乖地掏出了大把大把的人民币。
我之前未看过他的视频，这次也顺便看了一个。他在一档电视节目中说，他很反感员工向他提加班费的问题，他首先要看你能为公司创造多少。他还说招聘时也很反感应聘者问有没有五险一金，他公司都是按最低标准给员工交五险一金的，按这个标准员工退休后每个月只能拿两千块钱，你如果只是为了这两千块钱，还有什么发展。他说得头头是道，也说得咄咄逼人，乍一听也觉得蛮有道理，很容易被他说进去，但仔细一琢磨，就会发现他说的其实都是歪理。员工加班给加班费乃是天经地义，我们打工的人累死累活的，还不是图个劳有所得，打一天工能有一天的收入，又有哪个员工是不在乎加班费的？又有哪个老板是可以不给加班费的？至于给员工交五险一金，让他们得到基本的社会保障，这也是现代社会的一个通则。照他这么说，难道各个国家都做错了？他自己是否真不在乎能否得到基本的社会保障我们无从知道，但至少我们常人是很在乎的，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种安全感，而安全感却是幸福感的基础。看了这个视频之后，我对他就更加不屑了。以前我还觉得他经常做慈善，很有一种社会责任感。然而，一个老板有没有社会责任感，首先要看对自己的员工有没有责任感，倘若连对员工提加班费都反感，慈善做得再多也谈不上什么责任感，无非沽名钓誉，给自己的脸上贴金罢了。张雪峰从天价的收费中拔出几根毛来用于做慈善，使自己的形象变得更加高大上了，喜欢甚至崇拜他的粉丝更多了，愿意交智商税的也更多了。
方舟子直言不讳地指出他其实是一个骗子，这也是有道理的，虽然他的行为并没有直接违反法律。一个人选什么专业，这要看自己的特长以及兴趣，而这些只有自己才知道，甚至连自己都不是很快就知道的，一个人要认识自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也需要一个曲折的过程。而张雪峰却可以为这个人指导专业选择，为那个人指导专业选择，甚至还要为别人规划人生，这除了是靠能说会道忽悠别人，还能是什么？他自己只是一个本科毕业生，连研都没有考过，却还要在那里喋喋不休地指导别人怎么考研，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他也是一个“外卖党”，平时在公司都是吃外卖。他生前曾经晒过一张照片，面前摆满了外卖盒，丰盛是够丰盛的，但都是十分油腻的大鱼大肉。长期吃这样的外卖，心血管不出问题才怪呢。他有心脏病在身，却还要坚持打卡跑步，最后终于倒在了跑步机上。这样一个连自己的健康都规划不了的人，却可以为别人规划人生，不是在玩黑色幽默吗？问题的实质更在于，他对给别人提供的咨询自己是否真以为然？其实，他自己并不相信这些的，一切都以如何迎合大众的心理，如何实现自己名利的最大化为目的。他每次因为说了那些雷人的话而在社会上引起争议后，都迅速地改口并道歉了。如此像墙头草一样左右摆摇的人，说“铮铮铁骨”不是莫大的讽刺吗？这样的人还值得花天价去咨询吗？
像他这样的骗子什么时候都会有，也什么地方都会有，我们别指望能够生活在一个没有骗子的世界。他猝然离世后，他公司不是仍在正常运转，甚至还在借机炒作一番，使自己的业务更加扩大吗？我们需要反思的是，为什么像他这样的骗子在我们这块土地上会很有市场，而在其他地方很难出现这样的骗子，出现了也很难形成气候？从根子上说，这是我们的实用理性以及功利主义的文化传统带来的。人们朝思暮想的都是如何取得世俗的成功，如何最大程度地获取名利，而且还要走捷径，能够以短平快的方式实现。而张雪峰推销给人们的恰恰就是这一套，专门教人们选那些热门的容易就业待遇也高的专业。再加上现在经济不景气，就业压力这么大，无论学生还是家长，普遍都陷入了一种焦虑状态，就更需要他这样的名师来指点迷津了。
中国之所以成为骗子的天堂，张雪峰之所以能够做得风声水起，还与打假的困难分不开。社会上也不乏很有正义感的明白人，他们也试图对这些骗子进行揭露，但这样的声音却很难发出来。像张雪峰这样拥有几千万粉丝的网红和成功人士都是很有能量的，他们在相当程度上可以左右舆论，对他们的炒作可以畅通无阻，而对他们的揭露却困难重重。明星学者易中天，多次剽窃他人的著作，方舟子也曾予以揭露过。我去年底在微信公众号上转载了一篇方舟子揭露他的文章，一天后就被删除了——平台通知我说厦门大学进行了投诉，说我侵犯了对方的名誉权。我并无只字提到厦门大学，它又有什么资格进行维权，要维权也得由易中天本人出来维呀。然而，中国的事情就有这么离奇。我之前就已经有几篇帖子也遭到了这种下场，这样我就对这个自媒体兴味索然了，就不再更新了。
在中国，张雪峰之流之所以很吃得开，还与政府的坐视不管甚有意纵容分不开。对于那些会对专制统治构成挑战的异议人士，政府视之如大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以雷霆万钧之力将其扑灭下去。甚至对于那些并不挑战专制统治，而只是对一些社会弊端提出批评的声音，由于会损害到权贵的既得利益，政府也往往会进行打压。而对于像张雪峰这样带有娱乐性质的网红，他们并不会构成对专制统治的挑战，也不会损害到权贵的既得利益，相反还有利于维持专制统治，他们的事业做大了，还能拉动经济增长，带来一时的虚假繁荣，正可以与政府形成利益共同体呢。这样一个专制政权，它剥夺了人民的选择权，却声称是人民选择了自己。这样一个专制政权，它“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给国家和人民带来了不尽的苦难，却声称自己的伟大、光荣、正确；使社会危机四伏，自己也草木皆兵，对任何杂音都敏感之至，却声称在自己的治下，是一派阳光灿烂的日子。要说骗子，这才是最大的骗子！要这样一个大骗子去动真格地治治张雪峰这样的小骗子，难矣哉！
2026年4月8至9日、12至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