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黑色盛典:帝國與一個民族的表演宿命/楊純華

 

 

中共黑色盛典:帝國與一個民族的表演宿命

 

楊純華

 

一、 烏雲壓城:人民大會堂的黑色美學

​一百零五年了。西元二〇二六年的今天,中國共產黨迎來了它建黨一百零五周年的盛大慶典。

​這是一場在聚光燈與紅地毯上交織出的宏大敘事,但在這層精心粉飾的繁華背後,卻涌動着一百零五年間,數億在歷次政治運動、大饑荒、整肅與禁錮中非正常死亡的中國人民的鮮血。這是一場構築在歷史白骨之上的狂歡,一場集體失憶與集體效忠的精準排練。

​習近平與三千多名中共代表端坐於人民大會堂的穹頂之下。從高空俯瞰的鏡頭中,那是黑壓壓的一片,如同一場不期而至的烏雲壓城,又如同一道沉重無比的鐵幕在歷史的舞台上緩緩垂落。

​那絕非單純的、現代商務禮儀式的黑色西裝。在當下中國的政治語境裡,那更像是一種被刻意提煉出來的政治隱喻:

​它是沉重的,壓制了一切個性的張揚;它是壓抑的,吞噬了所有異質的色彩;它是封閉的,隔絕了外部世界的風雨;它是無光的,將個體的身影徹底消融於集體的龐大陰影之中。

​當電視台的高清鏡頭以機械般的冷酷掃過會場,那一張張臉孔整齊得令人驚懼,彼此之間仿佛共享着同一組基因代碼。他們的表情克制在一個精確的弧度,他們的姿態保持着複製粘貼般的標準,連掌聲的響起與平息,都精準得如同經過了算法的嚴格微調。

​這哪裡是一場探討國家未來的政治會議?這更像是一場巨大而精密的政治薩滿儀式。更準確地說,這是一場動員了舉國體制、耗費了無數民脂民膏的盛大演出。

​我看著那畫面,大會堂內刺眼的燈光將黑色的浪潮勾勒得層次分明。恍惚間,我的思緒被這股黑色的引力拉扯着,墜落的不是二十一世紀的數字化時空,而是退回到了兩千年前的歷史深淵。

​那是秦朝統一中國的威權現場,那是黑衣黑甲的秦軍跨越六國屍骨後的短暫沉寂。那是咸陽宮的深邃,是阿房宮的廣袤。在那個同樣崇尚黑色、以法家嚴刑峻法治國的帝國源頭,萬民匐匍於泥塗,百官肅立於階下,皇帝高踞於宇宙的核心,而天底下的億萬生靈,皆噤若寒蟬。

二、 二千年的秦制幽靈與苏俄制度的成婚

​兩千年過去了。時光淘洗了無數的白骨,服裝從寬袍大袖變成了解放軍裝與西裝,宮殿從木結構的土木奇觀變成了鋼筋混凝土的現代大會堂,語言從文言讖緯變成了現代白話與政治術語,甚至連號稱指導一切的意識形態,都從孔孟之道、商韓之術變成了外來的馬列主義。

​然而,當我們剝離掉這些浮誇的外殼,直視其內核時,卻會發現:皇帝變成了總書記,聖旨變成了中央紅頭文件,山呼萬歲變成了大會堂內經久不息的「熱烈掌聲」。

​這一切的改變,不過是劇目的服化道升級。那底層的權力結構沒有變,那「朕即國家」的統治邏輯沒有變,那崇拜強權的政治心理沒有變,甚至連瀰漫在空氣中、滲透進每個人骨髓與呼吸裡的恐懼感,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中國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於中共有多麼強大的軍隊、多麼龐大的外匯儲備或多麼無孔不入的網格化管理。中國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中共這個政黨,太像中國秦制歷史与苏俄共产历史的连体。

​中共絕不是一個憑空出世的、與中國傳統毫無瓜葛的馬列怪物。它是蘇俄列寧主義革命的產物,但它更是中國兩千年帝制精髓的嫡系傳人。列寧主義給了它現代政黨的組織原理:民主集中制、鐵的紀律、支部建在連隊上、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清洗。傳統秦制則給了它延續兩千年的統治土壤:家天下觀念、百代皆行秦政法的專制慣性、愚民弱民的《商君書》權謀,以及底層民眾對皇權天然的服從文化。前者提供了外來的鋼鐵骨架,後者提供了本土的血肉滋養。當外來的極權紀律遇上本土的專制土壤,兩者一拍即合,便雜交出了中國歷史上、乃至人類歷史上最為龐大、最為精密、最邪惡的權力怪獸。

​於是,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目睹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奇觀:二十世紀最冷酷的極權控制技術,竟然與中國最古老的專制基因實現了完美無縫的生物學結合。

​大數據、人工智能、人臉識別、步態分析、數位人民幣、健康碼與社會信用體系……這些本應解放人類的現代科技,在中國被悉數馴化為權力的鷹犬。古老的「保甲制度」與「連坐法」,在代碼與算法的加持下,升級為覆蓋十四億人的「數位全景監獄」。秦始皇當年夢寐以求卻受限於技術而無法實現的「天下大治」——將每一個臣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甚至起心動念都納入國家的監控網絡——終於在今天的人民大會堂黑衣群體手中,實現了歷史性的垂範。

三、 黃河文明的地理悲劇與秩序詛咒

​這絕非歷史的偶然,更不是某個政黨單純的強加。在這場黑色盛典的背後,隱藏着中國文明最深沉、也最難以言說的秘密。

​中國文明誕生於黃河。這條暴烈、渾濁、喜怒無常的大河,既塑造了這個文明的初始樣貌,也宿命般地束縛了這個文明的想像力。

​黃河盆地寬廣的沖積平原孕育了發達的定居農耕文明,讓這個民族得以繁衍繁茂;但與此同時,黃河也帶來了無休無止的毀滅性災難。氾濫、決口、改道、乾旱,每一次自然的震怒,對於依賴土地的農耕個體而言,都是一場滅頂之災,是一次將文明徹底清零的野蠻洗劫。

​在這種極端殘酷且不穩定的自然環境下,分散的、自治的個體小農根本無法抵禦洪水的吞噬。治水,成為了這個文明生存下去的第一要務。

​然而,治水是一項跨區域、耗費天文數字人力與物力的超級工程。它需要突破宗族與部落的界限,需要集中整個流域內的所有資源,需要將成千上萬的勞動力像蟻群一樣組織起來,需要一個絕對權威的意志來調配一切。

​久而久之,一種為了適應「治水」而生的強權型國家結構誕生了。

​治水需要服從: 面對滔天洪水,任何不合時宜的爭論與民主協商都是致命的,只有最高指揮官的命令必須被無條件執行。

​農耕需要穩定: 春耕秋收容不得戰亂與動盪,穩定的天時與穩定的秩序高於一切。

​生存需要秩序: 為了不挨餓、為了活下去,個體必須將自己的權力讓渡給中央,以換取國家機器的庇護。

​在長達數千年的文明催化中,自由逐步退居到無足輕重的次要位置,而服從則被供奉上了文明的核心神壇;個體的主體性在宏大敘事中不斷退居邊緣,而國家(或其化身——君主)則一步步走向了宇宙的中央。

​這便是黃河文明的宿命。它在基因里天然地偏向於秩序,偏向於絕對權威,偏向於大一統的中央集權。

​當這種生存策略被重複了幾百上千遍之後,皇權、或者說對一個全知全能的最高統治者的崇拜,就不再僅僅是一種外在的政治制度,而是演變成了這個民族深層的、集體無意識的心理結構。中國人對權力的那種夾雜着敬畏、依附、諂媚與恐懼的複雜情感,很多時候根本不需要現代政治教科書的洗腦,它本身就是文明慣性在血液里的DNA延續。

​這才是最令人感到窒息與沉重的地方。因為今天端坐在大會堂里那片黑壓壓的人群,那些在鏡頭前整齊劃一拍手、一字不落地記錄講話的代表們,他們不僅僅是現代中共的黨員。

​在他們的座席背後,密密麻麻地站着兩千年來的帝國幽靈。那是商鞅、是李斯、是朱元璋、是張居正,是無數個為專制帝國修剪枝葉、閹割人性的歷史匠人。

四、 表演劇場:一個民族的精神人格痲瘋

​從秦始皇到漢武帝,從朱元璋到毛澤東,直至今日的掌權者習近平,中國歷史如同一個陷入死循環的留聲機,反覆播放着同一套單調而血腥的劇本:大一統的迷戀、強控制的焦慮、重秩序的強迫症、輕個體的功利主義。

​朝代更替如走馬燈般輪轉,王朝興亡如潮水般起落,但那套底層代碼卻從未被格式化:權力走向中央,中央走向極權,極權走向崇拜,崇拜走向災難。

災難之後,是人吃人的大崩潰;崩潰之後,迎來的不是自由的曙光,而是對下一個「明君強權」更為飢渴的期盼;於是重建,然後再次進入下一次輪迴。

​秦始皇為了思想的純淨而「焚書坑儒」,毛澤東為了靈魂的淨化而發動「文化大革命」,時至今日則利用網絡防火牆與言論審查進行「數位焚書」。兩者的歷史時空相隔千年,但其背後的統治邏輯與工具理性,驚人地相似。

​秦制從未真正死亡,它只是在不同的歷史節點,極具欺騙性地更換了時髦的外衣。

​而在中共治下,這套秦制完成了它在人類歷史上的最高規格升級。它不再僅僅依賴於皮鞭、斷頭台和秦代的青銅劍,而是將現代高科技、宣傳部、文工團、教科書以及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式的群眾運動完美熔於一爐。

​而這,也生動地解釋了為什麼這個政黨所擁有的那一億名黨員,構成了一個如此耐人尋味、又如此令人悲哀的社會景觀。

​這一億人,絕非一個基於共同政治理想、為了某種崇高主義而奮鬥的純粹信仰共同體。在龐大的國家機器中,他們更像是這套專制神經網絡上的末梢神經元。他們分布在大學、企業、軍隊、社區與鄉村,負責維持基本的維穩秩序,負責將高層的意志層層下達,負責在民間不知疲倦地複製服從。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內心深處未必真的相信那些枯燥、矛盾且早已被歷史證偽的馬列意識形態。他們很清楚那些報告裡的數字水分有多大,也很清楚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什麼。

​但是,他們必須演。

​他們必須在支部會議上表演忠誠,哪怕心裡在盤算着下班後的股票走勢;他們必須在鏡頭面前表演擁護,哪怕他們的子女早已拿到了歐美名校的錄取通知書;

​他們必須在政策推進時表演服從,哪怕那項政策荒謬至極、正在摧毀他們自身的生存環境;他們必須在最高領袖出場時表演熱愛,用盡全身力氣把手掌拍得通紅。

​久而久之,這種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代代相傳的表演,不再僅策略性的生存技能,而是演變成了一種條件反射式的習慣。習慣進而侵蝕人格,人格最終沉澱為整個民族的集體心理疾病。於是,整個中國演變成了一個規模空前的國家劇場。

這個劇場沒有觀眾,因為每個人都被強行推上了舞台。官員在演清廉與愛民,知識分子在演讚美與歌頌,企業家在演感恩與聽黨話,普通老百姓則在演幸福與安全感。

​最為荒誕、也最為黑色幽默的場景在於:台上的演員知道自己在演戲,台下的演員也知道台上的演員在演戲,大家心照不宣,卻沒有人敢第一個卸妝,這齣大戲必須在鑼鼓喧天中永無止境地演下去。

​這就是中國政治最大的悲劇,也是中國人最深重的精神災難。

​這種極權體制最邪惡的地方,不在於它剝奪了你的財產、限制了你的遷徙自由、甚至不是剝奪了你的政治權利;而在於它徹底摧毀了人類社會賴以生存的「真實性」。它逼迫你說謊,逼迫你讚美醜陋,逼迫你向強權下跪,進而讓你在這種長期的自我背叛中,徹底喪失做人的尊嚴。它腐蝕的不僅僅是政治體制,它腐蝕的是這個民族的靈魂,是人性的底線。

​一個民族如果長期生活在虛假與表演之中,其最可怕的後遺症,是最終將徹底喪失誠實的能力。當謊言成為通行的貨幣,真理就會被視為異端;當跪拜成為標準的姿勢,站立就成了一種罪惡。而一個失去了誠實能力的民族,是不可能具備自我反思、自我修正與文明重生能力的。

五、 拥抱文明:抛弃秦制與共產專制雜交出的怪胎

​所以,中國真正深刻的問題,從來就不是簡單地更換一個統治者、或者在紫禁城裡換一塊招牌。

​如果中國的政治土壤、文化結構與國民心理不發生根本性的解構與重組,那麼,僅僅把舞台中央的那個符號,從習近平換成另一個蔡近平、李近平,或者是任何一個在威權體制內浸潤多年的官僚,都毫無意義。那不過是歷史這台老舊的紡織機,在用同樣的經緯線,織出另一匹同樣花色的裹屍布而已。

​中國真正需要打破的,是綿延了兩千年的、將個體視為草芥的秦制循環;中國真正需要跨越的,是深植於黃河文明內部、將馬列毛邪教與傳統皇權崇拜相結合的奴性邏輯;中國真正需要告別的,是那個每逢亂世便乞求強人降臨、為了絕對安全不惜出賣靈魂的心理依賴。

​這是一場極其艱難、甚至伴隨着脫胎換骨般劇痛的文明轉型。

​中國如果不能在精神上走出黃河那封閉、內聚、恐懼氾濫的流域,便永遠無法走向寬廣、自由、擁抱多元與法治的現代海洋。中國如果不能徹底清算秦制與共產專制雜交出的怪胎,不能將那些僵死的馬列毛偶像從神壇上拉下來,這個國家就永遠無法真正跨入現代文明社會的門檻。

 

中國如果不走出秦制加共產專制的雙重夾擊,就永遠無法擁抱真正的 constitutionalism(憲政)。如果不走出帝國的宏大迷夢,就永遠無法降落到「共和」的平實地面。如果不走出集體的政治表演,就永遠無法找回個人的誠實與良知。

​然而,即便身處在今夜這場黑壓壓、令人窒息的黑色盛典之中,即便大會堂內那精準的掌聲如同海嘯般淹沒了一切理性的聲音,我依然相信,這並不是故事的終局。

​中國真正的希望,從來不在人民大會堂前排那些西裝革履、滿嘴主旋律的權貴身上,也不在那些被寫進歷史教科書的宏大功績里。中國真正的希望,恰恰隱藏在那些拒絕表演、拒絕合唱的人身上。

​在命運的某個歷史轉折點,總會有人頂着粉身碎骨的危險,率先停止鼓掌;總會有人在四周皆是面具的荒誕劇場裡,冷靜地摘下自己的面具;總會有人在舉國高呼萬歲的喧囂中,用顫抖卻堅定的聲音,說出那句「皇帝沒有穿衣服」的真話。

​那些人,也許是鐵幕下默默記錄真相的獨立記者,也許是拒絕在謊言文件上簽字的大學教授,也許是挺身維護自身權益的普通工人,甚至是那些在網絡審查的夾縫中、用隱喻和白眼表達不服的年輕一代。

​他們此時此刻也許只是極少數人,他們的聲音在國家機器的隆隆轟鳴聲中顯得如此微弱,就像黑夜裡在狂風中搖曳的幾點微火,隨時可能被黑暗吞噬。

​但是,縱觀人類漫長的文明史,歷史的轉向與制度的更迭,從來都不是從一場宏大、喧囂、虛偽的盛典開始的,而恰恰是從這少數人的清醒、從個體靈魂的拒絕跪拜開始的。

​這場黑色的盛典終將散場,台上的演員終將老去,那些耗費巨資打造的數位監控神經系統,也終將在歷史的熵增中生鏽腐爛。古老的黃河依舊會在這個古老的陸地上奔流不息,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生靈,必須學會告別對明君的跪求,學會拒絕這場荒謬的表演,學會轉過身去,面向那片湛藍、開闊、屬於自由個體的現代海洋。

2026年7月1日写于墨尔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