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这些不认错的“大师”们/子规

 

 

瞧,这些不认错的“大师”们

 

子规

 

       孔子被称作“至圣先师”,这样的人想必句句都是金科玉律,都不会犯错误吧。然而,《论语》中却提出,“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表明君子犯错误时如日食月食般容易为人察觉,改正后也如日月复明般仍然受人敬仰。孔子这样的“君子”尚且如此,我们这样的“小人”就更不必说了。我们都不是神,都会犯各种错误,这是谁都乐于承认的事情,但是否敢于公开认错则未必了。

       叫人公开认错总是一件有点难堪的事情,尤是当错误不是一时的疏忽造成,而是自己的能耐造成,这时承认自己的错误就是承认自己的差劲。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而言,承认错误还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反正本来就差劲,再怎么承认也差劲不到哪儿去,要是有那么高明就不是我了。而对于那些在公众中享有很高声望的权威人物而言,公开认错却有损于他们的威望,尤其当他们犯下一些低级错误时,如果公开承认了,就会让人觉得名不副实,并无想象的那么权威,就会影响到他们的高大形象。

       对于那些权威人物而言,形象往往是与利益联系在一起的,权威人物的形象使他们拥有超高的人气,走到哪儿都有鲜花掌声伴随着,社会上各种邀约不断,财源滚滚而来。而一旦形象受损,所有这些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因而面对错误,他们往往会选择装聋作哑,但行动上已经悄悄改过来了。这虽然显得不够坦荡,未给人们一个应有的交待,也未给人们树立一个敢于认错的榜样,但性质还不算恶劣,他们至少未否认自己的错误,也未坚持自己的错误。而有些人则不然,他们非但不公开认错,还矢口否认自己的错误,对自己的错误进行百般抵赖,以维护自己的高大形象。

       在这方面最为典型的,要数曾经十分走红,也十分自恋,以中国文脉的传承人自居,动不动就给全国人民上文化课的“文化大师”余秋雨。文化是一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是一个大而无当的概念。一个学者要是动不动就把文化拿出来谈,我们就理由怀疑他是一个万金油式的江湖术士,缺少足够的专业造诣,而只会拿文化忽悠人。说一个人是文化学者,就已经显得离谱了,说他是文化大师就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了。而余秋雨却居然接过大师这样的称号,于2008年接受上海市政府的聘请,入驻所谓的“大师工作室”。这个“大师”虽非自封的,但一个学者倘若还有自知之明,就应该谢辞才是。他也因此在社会上饱受非议,被人们戏称为“余大师”,“大师”至此已经贬值得一塌糊涂了。一个人是否出色,不是自我所能宣扬的,而是要由社会来评价的,要有公认的口碑才作数。一个人是否为为大师,更不是自封的,凡是自封的“大师”,都是一种欺世盗名。真正的大师是在某一领域做出开创性的贡献,提出了一套系统的理论,对学术界和思想界产生了重大而深远影响的极为罕见的人物,这样的大师是经过时间长河的淘洗而立住的,是为世人所公认的,是不需要自封的。

       余秋雨乃是研究中国戏剧史出身,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是有造诣的。但他不满足于这相对狭小的专业领域,在学术界取得一定地位后就开始四面出击,在文化领域无不涉猎,不断就各种话题发言,只要能跟文化沾上边就无所不谈。一个人不可能是万能的,他也不可能对所有问题都有深入的研究,因而文章中就出现了各种硬伤,有的甚至还十分低级。本来胡乱发言,出现各种硬伤,就已经显得学风很不严谨了,当有人给他指出这些硬伤时,他却非但不认账,为自己百般辩解,还倒打一耙,说别人是想借机出名。拒不认错就已经很有失风度了,指责别人想借机出名就更是显得又臭又硬了。批评是不需要过问动机的,它只对事理负责,只要能站得往脚,出于任何动机都是无可厚非的。要是批评的没有道理,自己也可以进行反批评,却不必拿对方的动机说事。这样一来,他在公众中的形象就变得更加糟糕了。

       在拒不认错方面,更能体现出余秋雨的人品,也更犯众怒的,是他对自己在文革期间参与写作组之事讳莫如深,百般否认。文革期间,各地都成立专门的写作组,罗织一批御用文人,炮制出一篇篇重头文章在报刊上发表,以传达上级指示,主导社会舆论。在各种的政治运动中,这些文章就像一发发的炮弹,起到了相当恶劣的作用。写作组主要集中在北京和上海两地,这两个地方是极左力量的大本营,也是引领全国政治风向的地方。北京的写作组影响最大的是清华大学和北京大学组成的写作组“梁效”,上海的则是上海市委的写作组“罗思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余秋雨因为一部《文化苦旅》而红遍了大江南北,受到了无数读者的追捧,而他自己也开始漂漂然起来。有知情者就撰文指出,他当年就是上海市委写作组的成员,参与了写作组的活动,也发表了大批判的文章。其实,在当时那样一个背景下,是否参加写作组是由不得自己的,一旦被上峰选中是无法拒绝的,否则就会被疯狂运转的专政机器碾为齑粉。我们后人是不能用现在的眼光去看待这件事情的,否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问题并在于当年是否下水了,而在于后来是否敢于面对这件事情。许多当年参与写作组的人后来都承认了,有的还做出了一定程度的忏悔。但这个余大师却不是这样的,他非但没有忏悔,而是压根就不承认有过此事。对自己不光彩的过去保持沉默也就罢了,还进行百般抵赖,这只能说明他的无耻了。

       以前我在一所学校工作时,有一次开大会,旁边坐着一位同事,他是学校的团委书记,厦门大学数学系毕业,工作能力挺强的,把团委这一摊料理得井井有条。他在政治上中规中矩,紧跟形势的假大空的话很少说,当然有独立见解的话更不会说,更多的是说些事务性的事情。他看见我随身带着一本某位具有批判性的学者的著作,拿过去翻了翻,对之不置可否,但补了一句说要多读余秋雨的书,然后说他的成就有多高云云。他的原话我记不清了,但意思我记得很牢。我听后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道,但是他把现实问题回避得干干净净的。他听后也没有作答。可不是这样的吗?一个学者号称“文化大师”,却对现实中的问题视而不见,对这个专制制度及其背后的文化不置一词,而在那里大讲特讲中国文化的生命力,中国的文脉,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大师。他非但没有批判现实的话语,还在那里为现实涂脂抹粉。2008发生的汶川大地震,造成了数以十万计的人员伤亡,而中小学又是重灾区,暴露出了当地校舍的严重质量问题。当痛失子女的家长起来要向政府讨个说法时,余秋雨却赶忙出来含泪劝阻他们不要为反华势力所乘,政府已经在尽最大努力组织抗震救灾了,我们要以大局为重,积极配合政府的工作。他进而安慰了他们一番,说是法师已经为这些死去的孩子诵经超度,他们都已经变成菩萨了。面对官商勾结带来的校舍豆腐渣工程,他不是起来声讨那些贪官和奸商,而是叫家长不要闹事,沦为了一个无耻的御用文人。他的煽情表演只会激起人们的愤怒,更引发人们的群嘲,由“余大师”变成了“余含泪”。

       蜚声华文世界的李敖,更是狂妄得不行,他宣称五十年来,五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都是他李敖。他认为自己读过的书和具有的学问无人能及,自诩为“文化大师”和“国学大师”,谁都不在话下,就是鲁迅也不放在眼里。本来“全集”是一个人去世后别人为其整理出版的,而他生前就给自己编上了全集,还在全集之前加上一个“大”字。对于这种不可理喻的狂人妄语,我们也不必太当回事。

       这个自诩为“国学大师”的狂人,有一次发微博宣称:“‘唐诗三百首’,念到‘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老师说捣衣是洗衣服用木杵搥干净。你会嘀咕:长安有一万个女人发神经不睡觉,要月光下洗衣服!其实捣衣不是洗衣服,是用木杵搥松棉花,赶送前线保暖,等丈夫战胜回家。这样读,才读懂上下文。快拜李敖为师吧!”口气实在大得可以,不但以大师自诩,还叫人们赶快拜他为师,迟了一步都不行。

       把捣衣理解成捣洗衣服,的确是许多人都会犯的一个错误,本人学识十分有限,尤其在古代文史领域更是相当薄弱,在这里就不打自招,自己以前也是一直这么认为的。打假名人,同时在文史领域也深有造诣的方舟子撰写了一篇《“国学大师”乱“捣衣”》,指出:“其实捣衣不是洗衣,而是为制作衣服做准备,是先捣再有衣,而不是相反。”我们普通人把捣衣理解成捣洗衣服固然很不高明,但这个“国学大师”把它说成“是用木杵搥松棉花”是否就高明了?方舟子认为,这错得更加离谱。“首先,棉花是要弹的,不是槌的,越槌只会越实。其次,唐朝时候中国并不成规模种棉花,基本也不穿棉布,当时只有从西域进口极少量的棉布,称为‘白叠布’,非常珍贵而罕见,不可能用来给将士做征衣。棉在宋朝传入中国内地,在元朝才开始在中国推广。”那么,捣衣捣的到底是什么名堂?他继续写道:“有人说是捣葛麻布,因为当时一般人穿的是葛麻布做的衣服。但这种说法没有依据,只是想当然。唐朝以及更早的六朝的“捣衣诗”凡是提到所捣的布料的,都说捣的是丝织品,特别是生丝制品。”

       我读完此文后恍然大悟了,原来长安妇女都在捣衣,既不是发了神经不睡觉,在月光下洗衣服,而且捣的也不是棉花,而是生丝制品。这五百年才出一个的“国学大师”李敖居然也犯了这样一个低级错误,可见他这顶“国学大师”的高帽也是纸糊的。

       然而,要李敖这样一个睥睨一切的“国学大师”公开认错,又是比登天还难。一个月后,他总算发了一条微博进行回应:“可知道48,900 的意义?那是唐朝人写诗的总数,也是我读过的唐诗总数。只读过‘唐诗三百首’的人,无法想象我多么用过功。用功的我,顺便亮一首:‘长夜孤眠倦锦衾,秦楼霜月苦边心,征衣一倍装绵厚,犹虑交河雪冻深。’有人说唐朝军人无绵衣,请读这首当时人自己的诗吧,别跟李敖比学问了。”在他看来,别人是没有资格在他身上挑刺的,否则只会证明自己的愚蠢。

       我看到这条微博时,还真为方舟子捏了一把汗——莫非他这次真出了什么纰漏,打错了?但他亦非等闲之辈,很快就又撰写了一篇《再评“国学大师”乱“捣衣”》进行了回应:“李‘大师’在这里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把康熙在《全唐诗》序里说的不准确的收录唐诗数,当成了唐朝人写诗的总数,再作为吹牛的资本。”“就算李‘大师’把《全唐诗》全看了一遍,也不等于他就看懂了。比如他引用的这首唐诗,并非什么罕见得无人知道的诗,我在《“国学大师”乱“捣衣”》一文的后记中已引用,并已论证了‘征衣一倍装绵厚’说的‘绵’,指的是丝绵,而不是今天说的棉花。没人否认唐朝也有‘绵衣’,但是那不是‘棉衣’,字不一样,意思更不一样。而李‘大师’在当初说的是唐朝用‘棉花’做寒衣(‘用木杵搥松棉花’),已闹了大笑话,现在又拿无关的‘绵衣’来为自己遮羞,要跟人比学问,虽然口气冲天,却进一步暴露出其对国学的无知,口气越大,也就越滑稽可笑。”

       至此,我这个吃瓜群众总算对这桩笔墨官司看出点眉目来了,对李敖这个“国学大师”的真面目也看得更加清楚了。无人否认他是一个学识渊博,在文史领域有相当造诣,白话文也写得很出色的学者和作家,对思想文化界是有贡献的。但这与承认他是一个大师又是两码事,他的真实造诣也绝非自我吹嘘的那样,而是有着很大的缺陷。他的狂态也许是性格使然,有一种人总是自视甚高,目空一切,但也许更是出于一种自我营销的策略。他是一个很会造势的人,通过卖狂,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文化大师”和“国学大师”,在华文世界猎取了巨大名声,出版了大量著作,还在凤凰卫视上定期做电视节目,社会上各种的邀约不断,从而给自己带来了滚滚财源,成为学者和作家当中少有的富豪。

       李大师的私生活荒淫无度,这且不去说它了,他在与人论战以及打官司的过程中,也处处可见他的卑陋,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无所不用其极,这也不去说它了,他尤为人所不齿的是对中国当局的那种媚态。他在台湾利用国民党“搞独裁无胆,搞民主无量”所提供的空间,对蒋氏父子大骂特骂。台湾解除党禁后,他更是骂遍天下无敌手。然而,当他面对武装到牙齿的中国当局时,却大大放低了身段,变得低眉顺眼起来。大跃进、文革给国家和民族带来的深重灾难他不提了,“六四”的血腥镇压他也认为镇压有理。他一再为中国当局辉煌业绩唱赞歌,认为在执政党的正确领导下,实现了国家的富强和民族的复兴。对于他这样一个以自我为中心,一切都是为了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的人而言,这又是不奇怪的。只要这样,他的著作才能大举进入庞大的大陆市场,才能收获巨大的名利,才能回到大陆展开他的“神州文化之旅”,受到当局高规格的接待。一个如此无良的文人,也戴上一顶大师的高帽,这是对大师这一称号的严重渎亵。

        余秋雨、李敖这样自恋自大型的“大师”,他们营营苟苟于自己的名利,从不认为自己有错,从而有损于自己的名利。其正的大师是不讳言自己的错误的,他们都是坦荡的君子,都乐于承认自己的局限性。古希腊的大哲人苏格拉底更是认为,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的无知。真正的大师是不惧怕因为承认自己的错误而失去名利的,他们以探寻真知、追求真理为职志,名利于他们如浮云。余秋雨、李敖他们拒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但铁的事实已经摆在那里,不是他们想抵赖就抵赖得掉的,我们要相信真相的力量,相信时间的力量。

       这些“大师”们如果只是自恋自大倒也罢了,由于他们不完全是水货,而是在学术上具有一定的造诣,也具有一定的文才,因而就更具有迷惑性。许多不明底细的人还真把他们当作大师来顶礼膜拜,把他们的许多信口开河当作金玉良言,从而被他们所误导,因而他们又具有很大的危害性。面对这样的“大师”,我们要不断增长自己的学识,要具备一双慧眼,识破他们的面目,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同时还要出于良知与正义,敢于出来戳破他们的假面。

 

                                                     2022年2月1日写就

                                                  2026年3月20至23日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