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新编与骗子外传 ----具有中国特色的“皇帝的新装”
郑烨
不是所有的年代都有皇帝,有些地方也许是“太阳黑子”太大,遮蔽了娇艳欲滴的花朵,驱赶了流光溢彩的碎金,一到下午三点钟街道上的煤气灯便早早地点了起来。在这些地方,皇帝以各种称谓出现,为了叙述方便,我们统称为“皇帝”,玩弄“文字游戏”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借以标榜自己与其他统治者的本质不同,但他们喝的汤药里却飘满亘古不变的药方,那些御医们传承的世代已不可考,但每个朝代中的皇帝,哪怕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也能掰着手指头数过来,很多时候第二只手都是多余的。
在很多人的脑海中,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那就是一位英明神武的君主应该只关心两件事,那便是“军队”和“看戏”。依靠皇帝的废寝忘食,军人们和艺人们生活得有滋有味,突然有一天出现了一位只关心自己衣服是否时兴的皇帝,以上的两类人便感觉到自己饭碗里的米粒在一颗颗流失,于是他们开始伺机报复,当然明目张胆还不到火候,指桑骂槐又显得素质不高,但含沙射影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既能规避严苛的审查制度,又能一吐心中郁结的不快,军人是怎么操作的作者无从得知,因为近视眼的缘故,他没有机会进入到这一群体,但机缘巧合,也许是命中注定,无意中闯入到文化圈的作者倒是经常听到“编排”皇帝的段子,皇帝的形象连带着皇室的威信都被风言风语吹刮得变了形,在很多人眼中皇帝俨然成了一名“丑角”,他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供大家茶余饭后揶揄一番,最近他们在虚构一个离奇的故事,以至于裁缝们听闻之后都惶恐不安,端着饭碗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作为一名皇帝,有自己独特的爱好显然是一种罪过,如果它很不幸竟然还被人从深宫中挖掘了出来,并且由伴随着第一缕曙光的那阵春风吹送了出去,闹得妇孺皆知,成为街谈巷议的话题,那他第一时间应该考虑的就是换一批侍卫,或者检查后宫妃子们与娘家人往来的通信是否存在明显抑或隐晦的“不敬”言论,或者命令那些每天来早朝的大臣们启奏的时候用芴板把自己的脑袋遮得严严实实不得抬起头来“冒犯”龙颜。可是这位皇帝跟其他皇帝一样地“麻木”和“迟钝”,从没有人拉一拉他的衣角略微提醒一下,耳边除了悦耳的夜莺鸣啭他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就这样过了好多年,军队的武器装备还停留在石器时期,因为锈迹斑斑的枪炮只能拿起来当大棒挥动,装备精良的邻国竟然还没有大举进犯,简直让那些军事迷们都大惑不解,在漫长的等待中呵欠连连了。戏院里的女伶们盼望皇帝的出现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缕头发的时间,一开始掉的还是些黑发,后来白发越来越多,也许是缺少染发剂的缘故,他们如今只能出演一些冰天雪地的剧目了,开头第一句台词总是:“这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三天三夜了,我头上落满了雪花......”
任何故事都得有根有据,最常见的开端是“俗话说”,似乎这三个字一蹦出来,不管说的是什么,都无从辩驳,似乎是一种“阶层”的荣光和“历史”的传承,挪动哪一根梁木都有可能让“传统”苦心经营的大厦顷刻崩塌。今天我们说的俗话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皇帝垄断所有华丽的绫罗绸缎之后,这句俗话只剩下了前半句依然具有顽强的生命力,百无聊赖的百姓家从不缺少心灵手巧的姑娘,她们手中的针线上下翻飞,在粗布衣服上绣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花鸟虫鱼,借以抵抗面料的粗劣所带来的羞耻感,倒也赢得了一个“小家碧玉”的称号。
作为一个诈骗团伙,人数太多了容易分赃不均,人数如若太少,演起“双簧”来就缺少个声部,声音的洪亮和磁性势必会减色不少,两个人正相合适,最好是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某天,在夕阳西下的时刻,两个身影被西山的阳光照射进了都城的大门,一个细长条的阴影缓慢而沉稳,一个黑方块却蹦蹦跳跳地闪烁不已,如果希波克拉底此时正站在城墙上欣赏夕阳,一定会惊讶于胆汁质和多血质最纯粹的模板已经走进了京城。事后我们称他们是“骗子”,此前他们只是“天桥”底下两个说相声的,言语夸张和肢体模仿是他们吃饭的本钱,他们自从来到了这个严肃认真、一板一眼的国度,他们想象力的呈现一度被人误解,幸好一个诚实的大臣慧眼识珠,把他们的段子当成了广告招牌,把他们的包袱当成了缝纫技术,如获至宝地跑进皇宫,手舞足蹈地描绘了一番,皇帝听得望眼欲穿。不多久,两个衣冠楚楚的服装设计师站在了皇帝面前,没有了“惊堂木”,他们一开始显得局促不安、手足无措,引荐他们的大臣适时地咳嗽了一声,他们迅速地进入了角色。
在这个古老的国度,历朝历代的日月精华终于孕育出了一位具有想象力的皇帝,他极高的审美鉴赏力被群臣诟病、被百姓哂笑,胖瘦二人组的出现让他觅得了知音,俞伯牙在瀑布飞流直下的山脚处偶遇钟子期,皇帝在自己的龙椅上看到了两个未来的裁缝。自从沾染上“新衣癖好”后,皇帝的双眼越发显得木然,经常一连好多天都不见闪动一下,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只有在看到新衣服的时候才放出异样的光彩,犹如刚被电击的濒临死亡的鱼眼睛,突然就转动了起来,让原本已经失去信心的御医也猝不及防。
此时,胖瘦二人组肩上搭着软尺,镜框上垂下链条,套袖上还沾着几根线头,几缕头发还没有来得及塞进软塌塌的帽子,以一副在劳作间匆忙赶来的神色伫立在皇帝和诸位大臣面前。一个负责讲解,一个负责比划,一副瑰丽的画面在皇帝面前展开。这两位年轻人虽然是第一天成为裁缝,但他们很快地就适应了这一角色,扎实的说学逗唱的功底使得他们在扮演裁缝这个行当上游刃有余。
当他们张开嘴,一大段的贯口脱口而出,如水银泻地一般,由慢及快,字正腔圆,一套内外搭配的新装纤毫毕现,皇帝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滑动起来,大臣们揉搓起了双手,第一次有一种衣服使他们觉得穿之有愧,尤其是皇帝,鼓膜的震动敲开视网膜昏昏欲睡的眼皮之后,觉得自从呱呱坠地以来,自己从来没穿过像样的衣服,不但对不起瘦弱的双腿,更对不起膨胀的肚皮,甚至连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两撇小胡子也似乎跟着抗议起来,比平时多上翘了好几度。
两位大师,调动起自己的口腔、胸腔、腹腔来产生共鸣,让声带震动的频率在这些空间横冲直撞,激荡起各种长短不一、幅度各异、粗细不同的音响效果,模仿着织布机各个零部件嘈杂而又和谐的响声,一根根纤细的丝线划过,振动起一阵阵蜂鸣,脚踏板偶尔猛踩一下,“横编”随即转化为“纵织”,皇帝和大臣们一个个伸长脖子,他们似乎真的看到了一幅忙碌的景象,胖子的汗水已经浸透衣背,瘦子不时擦去额头的汗珠,无意中摔到丝线上的汗滴被穿成珠串编织进了华美的绸缎。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人,开始评论起了市面上流行的面料和花色,那些有固定拥趸的款式被他们批得体无完肤,高个儿木讷地说出一种时髦的样式,巧舌如簧的矮子三言两语就把他驳斥地哑口无言了,瘦子嗫嚅地吐出当下新潮的面料,口若悬河的胖子随即反唇相讥,没几句就把原本华丽的绸缎扯得粉碎。皇帝和大臣们攥紧的手心里沁出了汗水,生怕矮子理屈词穷,然而胖子却从没让他们失望,几个回合下来,目前所知的所有面料都是树叶卑微的子孙,只配穿在衣不蔽体的原始人身上以保持起码的羞耻感,上不得尊贵的玉体,眼下所有时兴的款式都是不健全的人类用自己不完善的头脑所能构思的不完美的设计,似乎抽水马桶的按钮就是专门为它们准备的。
扎实的唱功让他们中气十足,说出来的话语伴随着混音,多声部配合得天衣无缝,绝非一个余音缭绕可以形容,皇帝和诸位大臣被裹挟进一场宏大的交响乐中,被旋律带进一副美轮美奂的画面,被节奏带进一个热血沸腾的场景,这套即将诞生的皇帝的新装会伴随着朝阳吹奏起昂扬奋进的百鸟朝凤般的进行曲,这套美轮美奂的皇帝的新装会迎着午后的暖阳沐浴进芳草地的馨香,这套会唱摇篮曲的皇帝的新装会配合万籁俱寂的静谧将主人送入香甜的梦境。
两位语言大师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唾沫横飞的时候,源源不断的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作为必不可少的生产资料被输送进两位御用裁缝的操作间,犹如一个黑洞,无数的财宝被吞噬得无影无踪。在昏暗的操作间的北面墙壁上的神龛里,一个“貔貅”作为保护神被供奉起来,香火不断。一直摇曳不定的长明灯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到南面的墙壁上,佝偻的身影显得鬼鬼祟祟,一副偷偷摸摸的神态,皱皱巴巴的帽子被剪影成两只犄角的模样,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忽隐忽现。
作为一名标准的皇帝,在他心目中最好的“美德”时常发生变动,一会儿是诚信一会儿是忠心,一会儿是朴实一会儿是聪明,一会儿是勇敢一会儿是灵活,在他的心目中打算将它们捏合成一个系统严密的价值体系,最好是让它们打成一片,无奈在现实生活中这些代表着不同美德的词语却经常打得不可开交,一副势不两立的架势,以至于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这一秒钟说的话对下一秒钟是否还有制约作用,履行的义务只在脱口而出的时刻有效,你要知道那时候“践约”这个懒散的家伙还没穿戴起来做好出门的准备呢。皇帝和他的后宫嫔妃生活在一瞬间,他的臣民们也生活在此时此刻,根本就不去考虑前一秒种发生了什么,后一秒种会发生什么?天哪!你们就别难为他们了,他们单纯的小脑袋瓜经不起折腾。一个小孩子的话竟然可以掀起轩然大波?如果你记性好还记得昨夜的梦境,那你的第一反应就应该是摇摇头,告诫自己说别这么愚蠢,竟然会生活在梦里,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脱口而出的话语之所以引起轩然大波,甚或引起的震动在这个升平日久的京城不亚于十级地震,归根结底是他没有用形容词----对的,你没有听错----而是用了极为普通的字词来描述一种真实的存在,这与皇帝多年以来推行的“美学国民教育”背道而驰,我们这位雄才伟略的皇帝觉得只有把那些优美的,能抽象出高尚的,能把现实拔高的形容词常挂在嘴边就能在潜移默化中让一个人变得更纯洁、更完美,我们这位尊敬的皇帝陛下,从小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逆反心理,他觉得“言为心声”反其道而行就是一种最好的治国理念,只要让臣民们每天喋喋不休一些高尚的字眼自然会如清澈的泉水荡涤丑恶的灵魂,势必带来一种脱胎换骨的重塑。于是,在皇帝统治的国土上,诚实、守信、淳朴、聪明、灵活、高尚等等字眼成为标准用词,这些字词一个最大的共同点便是皆为褒义词,你知道,贬义词是洪水猛兽,很容易让一个人消沉萎缩、不思进取,皇帝打算让这些词语在自我定性和互相评价中潜移默化地提升民众的道德感和审美力,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效果似乎已经很明显了,在互相吹捧中,一个人人高尚、处处优美、事事顺心的太平盛世赫然降临到这片国土上,海清河晏的景象不是直接展现在眼前而是通过口耳相闻呈现在脑海中,皇帝感到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欣慰地点了点头。
在“真实”就是“想象”的氛围中,在“言语”就是“现实”的环境中,在“善意拔高”就是“水平面”的标准面前,一个口无遮拦的小孩子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臣民们瞠目结舌,让我们的皇帝痛心疾首,多年的国民教育付之东流,文明的城市又回到了原始的洞穴。这不仅仅是家庭教育的失败,也是教育督查的失职,更是民众信仰的缺失,皇帝本人感到被兜头一盆凉水浇了下来,全身骨骼里面的钙质都被冲到了脚底板,双腿犹如被灌了铅,挪不动“改革”的步伐了。皇帝很伤心,体内原本不多的盐分也随着泪水流失殆尽,看到自己辛苦大半辈子垒砌的积木被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的一句实话就吹得一片狼藉,皇帝捶胸顿足,多年以来心脏外面包裹着的那层油腻也无意中擅离职守滑到了血管里,让原本就不宽敞的血管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一代英主就这样被一个小孩子的一句话噎死了,你要知道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胃口绝对受不了残羹冷炙的填塞,他那娇嫩的食道与受不得任何委屈的血管同时被堵塞了,御医的诊断是“操劳过度”,宫廷裁缝们一时间骚动不安起来,听说要大幅裁员,他们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谁知道下一个皇帝会喜欢什么,你知道,对于皇帝们来说,所谓的“新装”永远只会是下一件。
至于我们那两位刚刚上任的宫廷裁缝,显然要另谋生路了,要知道,不管什么朝代,只要有“皇帝”存在,那些皇帝的癖好就会自动地架设起一副“登天梯”,注定会引来无数的冒险家一试身手。我们这两位表演艺术家始终坚信,他们巧舌如簧的舌头定能让他们赚个盆满钵满,就像眼下他们拍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行走在通往下一个京城的路上一样,任何一块“太阳黑子”都是他们遮风挡雨的港湾,当然,越大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