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林荣基及已逝去的香港出版自由
余一飞
惊闻“铜锣湾书店五人事件”当事人之一林荣基先生于2026年7月2日在台北病逝。作为香港铜锣湾书店创办人及前店长，林先生亲历了香港出版自由被蚕食的过程。林先生于2015年10月24日从罗湖口岸入境深圳后被中共绑架，随即被宁波公安局以涉非法经营罪监视居住5个月，之后取保候审又被边控3个月。2016年6月林先生在承诺遵守取保候审有关规定的前提下获准返回香港为公安取得客户资料的存储硬件。2016年6月16日晚林先生召开记者会公布失踪真相，并表示不会返回中国内地。2016年6月18日，6000名香港市民从铜锣湾书店游行至中联办表达对林先生的支持和对中共的抗议。2019年2月，港共政府提出修改《逃犯条例》，容许当局以个案形式把逃犯引渡至中国内地受审。作为弃保潜逃的中共通缉犯，林先生害怕被引渡至中国大陆，于是于2019年4月25日前往台湾，最终于2024年1月成功入籍成为台湾公民。
作为一个同样被以非法经营罪羁押过5个月的香港书籍代购人，我也算是见证过香港出版自由最后的荣光。2014年初，由于当时公司的主营网页游戏业务经营惨淡，而2008年发生的三聚氰胺奶粉事件促使香港奶粉代购业务供不应求，公司的几名同事开始尝试在淘宝开设网店为内地买家提供香港商品代购服务，主要目标是奶粉、化妆品、药品、食品、数码产品类。下单代购的客人中偶尔有要求顺便代购香港书籍杂志的，我们也欣然应许。既然有需求，我们也就把代购书籍杂志当作一项常规商品，尝试在网店上设置一个专门品类，此时才发现销售出版物需要特别许可。我们甚至一度想去申办一个网上销售出版物的营业执照，直到我们逐渐接触和了解到我们代购的那些书绝对不是中共乐意看到的。商品名称不能直接用书籍，我们就把字典里凡是带书字的词——比如：书签、书桌、书架、书帕——都设置成商品名。尽管从香港带书过海关有几率被查扣，并且已经对代购这些出版物的法律风险有了模糊的认识，几个同事还是决定保留这项业务。一方面是因为濒临倒闭的游戏公司离不开这部分正现金流，另一方面中国宪法第三十五条写的“出版自由”成功的充当了我们的安慰剂。当时作为客服的我先是从客人那里学习了解各种书籍的大致内容，后来则向客人推荐他们可能感兴趣的书目。一个计划外品类很快被做成了主营业务，单量比淘宝上其他提供香港书籍代购的同行都高，为此我还有点自鸣得意。为了扩大销量，我主动到各种网上的书籍讨论区留下广告和联系方式。这可能是我们后来被深圳公安找上门的导火索，也正因为被抓得早才最终落得个“犯罪情节轻微”的不起诉结果。被抓前，几个同事已经约定互相不牵连：如果同事被警方在海关截获，不牵扯上我这个做客服的；如果警方通过网上信息找到我们，则我一个人承担后果。在6月24日公司的全部9名同事被带到警察局审讯时，虽然我拒绝回答跟其他人有关的问题，有几个同事仍然承认参与了此事。最终3个人在看守所熬过5个月不得取保，在遵从律师建议将代购书籍杂志行为承认为公司业务而非个人业务后，所得营业额才符合“犯罪情节轻微”的脱罪条件。幸亏当年中共的天网工程还没成型，不然有更多同事可能因为频繁来往深港两地被认定为本案的重要参与者。警方在办案过程中从淘宝得到全部的客户信息，我在看守所被提审时才得知一些客户的真实姓名，其中有一些购书量特别大的人很可能是次级经销商，不知道他们是否遭到过警察骚扰。2013-2014年之间虽然有3位香港出版商已经挨过中共铁拳，但香港的出版业并未受到明显影响，不似铜锣湾书店事件后那般噤若寒蝉。刚刚过去不久的2026年6月25日，香港猎人书店因展示、销售《黎智英传》被查封，两名店员被捕——标志着香港出版业已与大陆无两。
我们为客户代购过程中也从铜锣湾书店采购过书籍，我的同事很可能见过林先生，而且被告知过他们书店可以直接向内地客户提供服务。维基百科有记录，林先生曾在2012年因带出版物入境被罗湖海关处罚过，2014年开始通过胡女士在大陆代理发货。我们曾经问过顺丰快递的香港分公司能否向内地邮寄书籍杂志，得到的答复是否定的。据此推测铜锣湾书店向内地客户发送书籍采用的途经跟我们一样，还是得通过人肉过海关，再用内地的快递发货。林荣基先生被中共抓捕的起因是他在中国大陆的代理商胡女士先被宁波公安抓获，林先生被认定为幕后主使；而我们背后没有更大的鱼，涉案金额也远小于林先生的代理商。
与我同案的另外两位同事，一位还在中国大陆，我与另外一位已经身处自由之地。林先生的另外四位同案同事，其中有三位已淡出公众视野。桂民海在2020年2月被判刑10年，网上找不到有关他刑期截止日期的信息；跟据2018年1月第二次失去人身自由推测，他可能在2028年1月刑期届满。据传桂民海被重判的原因是他计划出版有关习近平情史的书，而负责绑架他的前公安部副部长孙立军则在2022年9月被以受贿、操纵证券市场、非法持有枪支等罪名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对于曾经遭受过中共迫害的人，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觉得都称得上“去留肝胆两昆仑”。
2019年9月5日，林先生为“铜锣湾书店｜台湾重启｜为自由的灵魂而开”发起募资。最终募款超过计划2倍，林先生如愿于2020年4月25日在台北市中山区南京西路重开铜锣湾书店。时任台湾总统蔡英文送花祝贺，当局动员300警力到场防止中共代理人寻衅滋事。尽管铜锣湾书店销售的商品在台湾并不稀缺，林先生在台湾仍然几次三番遭受中共代理人泼漆、恐吓等威胁。与其说林先生希望通过重启铜锣湾书店保住香港人的自由思想，不如说他在警示台湾人有丧失自由思想的危险。这也正是中共把台北铜锣湾书店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原因。林荣基认为中国即使再历三千年也不会变，劝人不要打算改变它，有条件的人应该离开。希望如林先生所愿，有条件的中国人、香港人都能被自由之地收留。希望台湾坚持独立，守住自由思想和中华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