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菅人命又批评不得的中医养生文化
子规
2017年12月19日，广州一个叫谭秦东的医生在网上发布了一篇标题为《中国神酒“鸿毛药酒”，来自天堂的毒药》的帖子（他把内蒙古自治区凉城县鸿茅国药股份有限公司生产的“鸿茅药酒”误写为“鸿毛药酒”），指出老年人喝酒有害健康，尤其是有高血压、糖尿病的老年人，而鸿茅药酒的消费者基本上都是老年人，该酒的宣传存在夸大之处。此文一经发布，就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使该公司陷入了一场巨大公关危机。12月22日，该公司报了案。2018年1月10日，这位医生在广州家中被凉城县警方实施跨省抓捕。这一事件在社会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引发了人们对警方这种做法的强烈质疑。在社会舆论的压力下，4月17日，警方不得不对他实行取保候审。网上发布的那几张他刚走出看守所时拍下的照片，让人们不由得惊呆了——他由一个憨态可掬、充满朝气的医生变成了一个满脸发黑、目光呆滞的病人，活像刚从集中营走出来似的。网络名人司马南在微博上戏谑地称，他这是在看守所中让鸿茅药酒给喝的。真是让人不由得发笑，又不由得心酸！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他从看守所出来后，警方不但没有还他清白，更没有给他国家赔偿，赔偿他所受的这三个多月无辜的牢狱之灾，而且还继续追究他的责任，使他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5月11日，他突发精神疾病，被送进医院接受治疗。5月17日，他通过妻子发出道歉声明，认为自己当时使用“毒药”作为标题，想用这种“抓眼球”的方式吸引读者，强调该药品的“禁忌症”，希望对特殊人群起到警示作用。他承认自己在标题用词上考虑不周，缺乏严谨性。同日，该公司也发布声明，接受他的致歉声明，并撤回报案及侵权诉讼，一桩旷日持久的离奇案件终于落下了帷幕。又快一年过去了，不知这个可怜的小伙子现在处境如何？他是否已经恢复了健康，走出了这段人生的阴霾？
打假名人方舟子在网上发文认为，这个医生其实尚未说到要害，这种药酒含有67种中药材，其中多种已经知道具有严重的毒副作用。而且很多有毒物质经过酒精的长期浸泡，更容易被浸泡出来，喝药酒中毒的风险要比喝一般汤药大得多。因此，这种药酒就是名副其实的毒酒。然而，这样一种对健康极为有害的“保健品”为何会风靡全国，不断在央视的黄金时段播出广告，并且有众多明星为其代言？方舟子认为其奥秘在于做虚假广告。据《健康时报》统计，它因为广告违规十年内被通报了2600次，多次被地方监管部门勒令禁止销售。网上也有很多人在揭露它，但都没什么作用。它非但没有倒下去，生意还越做越大，成了当地的一个纳税大户和明星企业。
该公司经过这么大的一场公关危机，我本以为它会就此倒下去，像当年生产毒奶粉的三鹿集团那样。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它依旧岿然不动，那些请多个名星代言的广告继续在一些主流媒体上大播特播。不仅如此，在纪念改革开放四十周年的活动中，它还上了内蒙古自治区优秀民营企业拟表彰名单。我看了这则消息后真有些齿冷：企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但没有受到应有的处罚，还被捧到如此的高度，这无疑更加确立了它的地位。这个名单出来后，在社会上再次引发了巨大的批评声浪，不久后在正式名单中把它悄悄地拿下了。我看后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当地政府好歹没有一条道走到黑，多少还守住了一点底线，也给人们留下了一点微茫的希望。
该公司作为当地的一个纳税大户和明星企业，受到政府的特殊保护也在意料之中，但这位医生并非在制造和散布谣言，而是根据自己的专业知识，基于事实而做出了判断，乃是从对公众健康的爱护出发做出的正义之举，却因言贾祸，为自己招来了牢狱之灾，身心都受到了巨大创伤。该公司要是认为他的言论存在不实之处，损害了自己的声誉，可以对其提起民事诉讼，维护自己的声誉，并追究其经济责任，却不能动用警力进行跨省抓捕，把一桩民事案件生生变成了刑事案件。事件发生后，人们都把焦点放在了跨省追捕上，但问题的要害并不在于是否跨省抓捕，倘若是刑事性质的，不要说跨省，就是跨国都可以进行通缉，而倘若只是民事性质的，那根本就不应该由警方来立案侦办。一次如此明显违法违规，影响如此恶劣的执法，有关方面却没有受到任何追究，只是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以及上级部门的干预下，才做出了大事化小的软化处理。当事人受到巨大的身心创伤，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国家赔偿，能够从牢里解脱出来已是宽大处理了，并且还留下了一个尾巴——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向对方道歉。都说中国并不是一个法治社会，信然信然！
都说在中国，民营企业受到各种歧视，营商环境不好。从总体上看，这样说也是没有错的，但具体到一家企业还得视具体情况而定。该公司作为当地的一个纳税大户和明星企业，受到政府的特殊照顾，连警察都成了它的家丁，只是因为被人揭了短，就动用警察进行跨省抓捕，把一个仗义执言的医生关进了黑牢，折磨得不成人样、精神失常。这是典型的官商勾结，但也是不奇怪的——不受制约和监督的权力必然会产生这样的异化。当一党专政的政治体制原封不动，却又开启经济体制的改革，在经济市场化的同时迟迟不进行政治民主化，就必须会结出权力与市场联姻与合谋的权贵资本主义怪胎。在这样的政治与经济格局下，什么贫富分化加剧、公平与效率两失、中等收入陷阱以及内卷等社会现象，都是必然会出现的。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才有了此次事件所暴露岀来的警察家丁化现象。
该公司有关负责人表示，这药酒是国家中药保护品种，所以临床实验数据、毒理学实验数据可以不公开。按常规，上市药品都必须公开这两项数据，但因为它是中药保护品种，就可以让人们不明不白地喝下去，就可以在媒体上不停地进行虚假宣传，就可以获取巨额的利润和各种的荣誉。在这种现象的背后，是我们的中医药事业仍然受到政府的大力支持，是我们的中医养生文化仍然有着很大的影响。像药酒这类保健品，虽然缺乏现代科学的实证依据，虽然可以轻易地从中检测出毒性来，但这种根深蒂固的文化使人们戴上了一副有色眼镜，就是认定它们具有很好的养生效果，可以延年益寿、包治百病。
对于这类中医药养生产品，人们也是很难进行批评的，因为它已经被上升到优秀的民族文化遗产，我们传统文化的特色及其对世界的独特贡献这样的高度。似乎丢掉了这一国粹，我们中国文化就失传了，中国人就不是中国人了。在这种根深蒂固的文化面前，政府方面不论相信与否，都不敢轻易去违背民意，而只能允许它们的存在，甚至还要促进它们的发展，使其更好地实现产业化。虽然这类产品无一可以走出国门，但国内市场就已经够大了，就可以带动一方经济的发展，解决许多人的就业问题了。
这一丑闻刚出来时，有一位叫王福重的经济学者就发表评论说，这药酒不会倒。只要有这种中医文化存在，即使这个药酒倒下了，还会有更多的药酒起来。事后回过头来看，不得不佩服这位学者的睿智。在这种根深蒂固的文化面前，要人们接受科学的医学以及养生观念无疑是很困难的，即使这类保健品对健康有着巨大的危害，人们仍然会趋之若鹜。在巨大的商业利益面前，在“博大精深”的中医养生文化面前，科学的真理、人民的健康，都是轻若鸿毛的。这位医生把“鸿茅”错写成了“鸿毛”，也可谓歪打正着——在那些无良商家以及有意或无意的中医骗子眼里，人民的健康和利益，还真是轻若鸿毛的。
一时要废掉中医也是做不到的，一时要改变政府支持中医药事业发展的国策也是做不到的，但我们至少可以提出一个底线要求，就是我们可以把医药问题作为一个科学问题进行自由探讨、各抒己见。西医西药有什么弊端，不是一直都可以大说特说的？在西药的说明书中就不打自招地详尽罗列了一大堆副作用，并提出了一系列禁忌症。反观中医中医，虽然法律上并无明文规定不能批评，但事实上这已经变成了一个禁区，人们无法公开发出批评的声音。这又一次说明，一个专制政权要剥夺人们的言论自由，是不需要任何法律依据的，真可谓“无法无天”。就以我自身的经历来说，我写了这篇文章，要结集出版第一本书时，这篇以及其他两篇批评中医的文章都被编辑亳不留情地枪毙了，并且不需要给出任何理由。我知道现在的言论尺度在收紧，但没想到中医也变成敏感词了，心里还是有些诧异，同也充分领教了当局的厉害。接下来出第二本书时，我就不去写中医了，知道写了也是白写，最后也是出不来的，只是在一篇文章中顺带着批评到了传统的坐月子习俗，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心想这篇并不直接说到中医，只是旁敲侧击、含沙射影，兴许逃过编辑的眼睛，但心里还是没有把握，仍然有些忐忑。编辑经过审理后给了我校订稿，我打开一看，果然还是没能逃过他们的火眼金睛，这部分内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我除了在那里生闷气之外，又能怎样，要是还想在中国出书，再大的委屈也只能忍着。我知道批评中医已经完全变成了禁区，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后来再出书时，就只能只字不提这方面的内容，哪怕以一种十分委婉的方式。如今身在海外，可以畅所欲言了，才开始把这些过去被枪毙的文章，以及那些出于自我审查而放不开手脚，显得隔靴搔痒的文章，拿出来重写，并在网上发布出来。
后来，北京市准备出台一部法规，要把公开发表批评中医言论列入刑事案件。草案在网上公布出来后，顿时舆论大哗起来，后来就没有下文了。由此可见，政府这种极端而又颟顸的做法，就连在广大相信中医的民众当中都是不得人心的——中医再怎么不能批评，也不至于变成刑事问题吧。这样的法律未能正式出台，但这并不改变中医不能批评这一事实。身正不怕影子斜，科学的东西哪里用得着堵住人们的嘴，相反，正是在一种不断的辩难和质疑中，它们才得到了检验和修正，自由正是科学得以存在和发展的前提。不让说的东西一定是经不起说的，所以需要堵住别人的嘴，否则就要露出马脚了。要堵得住人们的嘴，就要动用国家的力量。而国家又拿不出一部能够上得了台面的法律，所以只能只干不说。此种行径与无赖、流氓又有何异！
2019年3月14日
2026年7月6至9日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