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蕪口述自傳》讀後/張成覺

 

 

《舒蕪口述自傳》讀後
 
 
張成覺
 
 
《舒蕪口述自傳》(舒蕪口述,許福蘆撰寫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02年5月第1版)面世近二十四年了。筆者首次拜讀至今也不止二十三年。日前細細重讀,頗有所感。
《舒蕪口述自傳》讀後/張成覺《舒蕪口述自傳》讀後/張成覺
 
概而言之,三句話:
 
一)舒蕪家學淵源不同凡響,他僅肄業高中而成為教授,哲學家,作家,並且是在抗戰顛沛流離的環境中脫穎而出,不能不令人佩服;
 
二)他作為1955年“胡風反革命集團案”骨幹分子及“五七反右”另冊中人,自上世紀五十年代中葉至1978年“右派改正”,二十三年間經歷家破人亡,乃大陸中國文化人悲慘際遇之縮影,使人感嘆唏噓;
 
三)殄除四魔後他成了紅學家和周作人研究專家,成就斐然,但若干見解不無偏激之處,值得商榷。
 
舒蕪(1922-7-2—2009-8-18)安徽桐城人,原名方管,學名方珪德,重禹,筆名舒蕪。
 
其父方時喬(1897--1973),字孝岳,以字行。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到北大當過預科國文講師,後去日本東京大學進修。返國後1924年赴廣州嶺南大學(1952年起成了中山大學)任教授直至去世。
 
方家乃桐城名門,但“要算最清寒的一家”,祖先是聚居於山野以打獵為生的平民百姓,舒蕪曾祖父方宗誠(柏堂)算是姚鼐再傳弟子,入了曾國藩幕府,官不大,卻成了全國知名的理學家。祖父是詩人,書法家。外祖父馬其昶出身翰墨世家,民國五年(1916)當過清史館總纂。方馬兩家聯姻,對舒蕪後來的成就關係重大(跟先輩的基因顯然密切相關)。諺云:一命二運三風水。他命好,運氣更好,22歲就成了當時的高校副教授。此前三四年間他才十八,九歲在四川重慶附近縣,區到處求職,以便養活自己和母親,居然得償所願地跟老同學先後辦了幾所小學,還當過戴帽中學(小學附設)的國文老師。
 
下面是他的簡歷:
 
1937年(15歲)考入高中時適逢抗戰爆發,即参加抗日救亡活動,并為《桐报》主編副刊《十月》,发發表第一篇作品《及時行樂》,抨擊上層人物在抗戰中醉生夢死的生活狀態,開始文學生涯。1940年,辍學,在湖北四川等地農村任小學、中學教師。1944年至1949年,歷任國立女子和師範學院、江蘇學院、南京師範學院副教授、教授,進行文學、哲學的教學與研究。1945年初在風主編的《七月》上發表《論主觀》一文,成為一場長達5年之久的文藝論爭的主要焦點之一。此時期還創作了不少雜文,結為《掛劍集》。(摘自百度百科有關條目)
 
舒蕪後來遭人詬病,原因在於
 
1952年,他公開發表《從頭學習〈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和《致路翎的公開信》,率先點了老朋友路翎以及吕熒的名字。1955年胡風事件中,他因提供胡風給他的信件(“交信”),使態勢迅速轉向而成為人們眼中的“猶大”。(資料來源同上)
 
在《舒蕪口述自傳》中,他斬釘截鐵地說:
 
所謂“交信”,根本就不存在。我從來沒有向任何人交過什麼信。當時,只是《人民日報》編輯葉遙奉命給我出了一個“關於胡風的宗派主義”這個題目,向我組稿。......我接受這個約稿。......《人民日報》要發表我的文章,葉遙為了核實我文章中所引用的胡風給我的信原文,向我借信去校對,是借用一下,我就借給了她。“借出去”和“交上去”這兩個性質完全是不一樣的。我寫的文章。引用了胡風給我的信,《人民日報》要發表這篇文章,編輯部為了業務上慎重的需要,希望借書信原件去核對一下,這有什麼不可以?何況葉遙女士既是編輯又是我的老熟人。
 
至於以後的事態發展,那完全非我所願,非我所料,完全是《人民日報》當時文藝組長袁水拍他們,背著我(葉遙其實也不知道)把信交到林默涵那裏,結果搞得不可收拾。這裡更沒有什麼“間接交信”的問題。......等到林默涵從袁水拍手裏看到了這些信,那就等於公安部門看到了。我想捂也捂不住了。......誰知又驚動了毛澤東親自介入進來,搞了那麽一個“編者按”。定了那麽一個嚇人的罪名,後來的一切更是萬萬非我所能料到的。(資料來源《舒蕪口述自傳》,頁282-283)
 
筆者認為舒蕪上面的話可信。事實上聶紺弩也一直沒把他看成“猶大”!
徐庆全:两个右派”成就《聂绀》(載文革與當代史研究網2020-7-14 08:52:37)這樣說:
“胡風反革命集團”案發軔,學界多認為,為舒蕪交出胡風的“密信”所致,舒蕪芜被認為是告密者。身受連累的聶紺弩後来却為舒蕪辯解:“一个卅来歲的青年,面前擺着一架天平,一邊是中共和毛公,一邊是胡風,會看出谁輕谁重?我那時已五十多了,我是以為胡風這邊輕的”。“因此我說‘錯從耶弟方猶大,何不討廷咒惡来’。”聶認為,人們恨猶大而不恨送人上十字架的總督,是一大怪事(《聶紺弩全集》第9卷,武漢出版社2004年版,第416页)。聶紺弩洞察歷史,深知告密非告密者個人之罪,乃體制裹挟之下的屈從。
 
我并不赞同把胡風案簡單歸結於舒蕪告密所致,但很贊成聶紺弩對此事的看法。我的《聶紺弩也是告密者》一文,舉發生在聶氏身上的一件關於告密的事,闡釋聶氏觀點。但在2009年對“告密”義憤填膺者眼中,正義話語盎然,史實倒被忽略。所以,這篇小文當時很不受待見,我不以為意。我認為,即使歷史讓你傷感、流淚,但書寫時你還得冷静地尊重事實。當然,這是題外的話了。
 
 
 
毛共秉承斯大林共產國際旨意,一直奉馬克思主義為圭臬。舒蕪被洗腦,青年時期起就竭盡全力學習馬克思主義。晚年舒蕪做了反思:
 
“我解放以前自以爲掌握了馬克思主義,當時就為權威所否認;解放後我用毛澤東思想来衡量自己,也得到’那的確不是馬克思主义’的結論,與權威者達成共識。解放後,我自以爲學到了毛澤東思想,却又一步一步把我學成了’右派’,學成了’反革命集團起義人員’,真是’讀書越多越反動’。回来一看,原来我根本没有學到任何馬克思主义,曾經自以爲信馬克思主義并信其与’五四’精神一致只是自作多情。馬克思主義究竟是怎樣的,我其實毫無所知。”(摘自百度百科有關條目)
 
 
實際上,毛本人對馬克思主義又知道多少呢?他不是聲稱:“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頭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嗎?他沒讀過《資本論》,自詡為“馬克思加秦始皇”,卻崇拜曾國藩。一邊指責下屬“不懂馬列,喜歡罵人訓人”,他罵人訓人比誰都厲害。黃敬就是1958年南寧會議上被他罵到精神失常而跳樓自殺的。
 
說回舒蕪。他研究周作人的“附逆”,結論是否認周出任“華北教育督辦”乃受中共地下黨委派。他還把錢理群教授扯在一起以壯聲勢。然而,曾任中共山西省委書記的王定南承認他佈置周把繆斌排擠掉。國民黨方面的許寶騤也向周交待過同樣的任務。北大負責人則在離平南下前請他維護校產。樁樁件件證據確鑿。可惜此刻已不可能讓墓木已拱的舒蕪逐一鑑別了。
 
舒蕪為人極度主觀。他在其《口述自傳》中駁斥“論證”周“出任’華北教育督辦’偽職”的問題,說自己“是根據周作人的日記來論證”。他先舉出了錢理群和倪墨炎兩位知名魯研學者為助,然後寫道:
他(周作人)這一時期的日記,決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當時心情狀況的真實記錄。可以看出,他當時做那個高級偽官,做得很有滋味。生活也優裕起來了。沒做到一年,又捲入了官場糾紛,被排擠下來,做了一個閒官,情緒一落千丈,於是對排擠他的人切齒痛恨。不久這個人死了,他居然在日記裡幸災樂禍,說什麼“小人做壞事自己也想不到活不了多久”等等。這哪裡像一個地下工作者的心態呢?更遠遠不是那個高雅淡泊的“苦茶老人”了,簡直就是老舍《四世同堂》裡面的冠曉荷藍東陽之流的心態了。(《舒蕪口述自傳》頁365-366)
 
筆者認為,儘管舒蕪的敘述邏輯嚴謹,可是全都基於他對周作人日記的分析推理,沒什麼說服力。事實勝於雄辯,上面所舉的人證足以說明舒蕪對周作人有偏見。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舒蕪的武斷或可視為白璧微瑕,毋需理會。而且,他在大陸中國除了本身受盡折磨外,愛妻文革被紅衛兵活活打死,幼女因腦癌1976年自殺,相信讀者給予同情就好了。
 
2026年2月9日下午4:55完稿
附錄《周作人的“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