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

 

 

與某“年兄”對話

 

張成覺

 

今天在網上拜讀署名“天壇筆記”的帖子《點評當代人物》,其來源為《哲學人》(2024-7-13)1429點擊。下面是五排每排十個共五十位近現代文化名人的頭像。第一排左起是錢鍾書,第五是王國維;第二排第三是于右任,第七是梅貽琦,第八十林徽因;第三排第六是錢穆;第四排最右是聞一多,第五排第八是張季鸞。其餘看不清是誰。未見魯迅的肖像。

底下緊接著是一段文字:

這位神秘長者,生於上世紀三十年代,是新中國的第一批大學生,也是新中國的第一批研究生。 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此後便在一家農場度過了他一生最寶貴的二十年 ......

筆者是1939年12月6日出生,屬於上世紀三十年代殘渣餘孽,兼且忝列“五七反右”另冊,故仿效科舉時期的舊例敬稱“天壇筆記”君為年兄。

他的帖子以《談胡適》開篇:

▌談胡適 

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

如果胡適留在了大陸,五七年的整知識份子,當會拿胡適開刀的。 章伯鈞、羅隆基等不夠格。

1954年批俞平伯,批胡適,其實許多人都是受了蒙蔽的。 人們把握不住胡適,也不清楚為什麼批胡適。 到1957年反「右派」時,一切都明白了。

其實,而今看來,胡適並沒有被批倒。 發起者批胡適的目的並沒有達到。

胡適的兒子胡思杜死得太悲慘(被打成“右派”,上吊自殺),太可惜。 胡思杜當年太年輕。 年輕人難免會幹出一些糊塗事。

以上是筆者全文照錄。竊以為,五七年“反右”拿章羅祭旗乃勢所必然。因為他們身後有民盟和農工民主黨這樣合法的政治實體,胡適,俞平伯這些人固然名氣大,卻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於現政權毫無殺傷力,不足為懼。

誠然“胡適並沒有被批倒”,俞平伯作為紅學家也不存在批倒與否的問題,即所謂“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除非效法秦始皇再來個“焚書坑儒”。毛太祖倒是有心做現代秦始皇,不過五十年代時機未成熟,過了十年到“文革”開始便這麼幹了。郭沫若鼻子特靈,1966年四月亞非作家緊急會議上他就主動聲稱要把自己的作品全部付之一炬!後來他被列作“四大不要臉”之首。其實要臉不要臉都不重要,關鍵是“鼻子”要靈也!

胡思杜上吊並非糊塗,那叫“一了百了”。否則被殘酷批鬥,坐“噴氣式”,拳打腳踢,或推下樓,那就不僅死得慘,精神上先受辱,更倍加痛苦!

▌談李大釗 

建國后很長一段時間,中共黨史一直迴避李大釗。 這自然是不客觀的,也是不正常的。

李大釗與胡適一樣,都在尋求救國救民之路。 不同的是,胡適傾心歐美,李大釗仿效蘇俄。

李大釗認為,只要能拯救中華民族,走什麼樣的路並不重要。 但在當時,他認為蘇俄的道路不錯。

李大釗道德學問文章俱受時人推崇,孫中山先生對之極為信賴,魯迅先生也予以充分肯定。不過他對蘇俄認識有誤,此乃時代的歷史的局限所致,不宜求全責備。其子女雖在新朝地位顯赫,可是為人善良正直,未聞有整人惡行。守常先生教育有方也!

談蔣經國

蔣經國目睹並親歷了國民黨的獨裁統治,對獨裁統治的弊端及危害知之甚深。 所以他決定放棄這種統治。

改變一種體制,是會觸犯一部分人的利益的。 蔣經國在這方面做得很好,在改制的過程中,沒有引發大的動亂。 這是很不容易的。

小蔣非但對父親的獨裁耳濡目染,尤其對蘇俄斯大林的極權統治有切身體驗。故在老蔣死後毅然改弦更張,開創了台灣的新時代。他的五個兒子中,孝嚴孝慈成才,恐怕很大程度上受生母悲涼身世刺激而發奮之故。

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

蔣經國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

 

 

 

蔣經國在台灣開放黨禁,可以說“改變一種體制”,但他是在維持私有制的基礎上進行政治改革,沒有觸犯城鄉大中小財團的根本利益,農村中的普通地主和農民就沒受什麼影響,加上台灣的宗教勢力強大,所以“沒有引發大的動亂”。

 

▌談魯迅 

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

魯迅總是縱觀上下幾代人,特別是下一代; 而當今的人們,只關注自己和兒子。

十九世紀的俄國知識份子,清楚自己在整個歷史的進步中所處的地位,以及他們所謂的意義和價值,他們是一群歷史的殉道者,人群的素質由此提高。 中國知識份子在十九世紀幾乎無所為,二十世紀初只有魯迅苦思冥想,尋求拯救中國民眾於水火的最佳方案,只有魯迅才是在歷史大進步中觀察問題和解決問題的一人而已,而且是閃電式地消失了。 追隨魯迅的,大多是學其皮毛而已,只有胡風得其真傳。

這段話一針見血。毛在打天下的過程中演講中和著作中把魯迅捧上天,但坐龍廷之後就不客氣了。1957年夏天他在上海被問到“魯迅要是現在還在會怎麼樣”是答稱要麼是顧大局不敢寫,要麼是關在班房還要寫。

胡風便是在新朝失勢後還寫什麼三十萬言書,結果連同他的忠實追隨者們一起鋃鐺入獄,“三十萬言三十年”,其摯友聶紺弩的詩驚心動魄。

▌談冰心 

冰心一生都在宣導一個“愛”字。 她的愛,是博大的,也是超越了時代超越了政治的,她本人也是這樣。 在她的一生中,各個政府,都很尊重她,都沒有難為她。 在人們的心目中,冰心是個好人,難為了她,便是和一個好人過不去,便是容不得一個好人。 似乎是誰都不願擔這個名聲。

竊以為這段話不確。冰心妒忌林徽因,寫小說醜化林。她在權貴面前從不敢說“不”,批胡風時她落井下石。其夫吳文藻被劃右派,她更小心地躲開。也許早年她在美國寫《寄小讀者》時愛心爆棚,可是中共建政後時移勢易,她也見風轉舵了。

▌談蕭紅 

蕭紅的《呼蘭河傳》,真實地描述了當時的中國農村,真實地描述了當時的中國農民。 當時的中國農民麻木、愚昧、貧窮,這些人,是承受不起拯救民族危亡的歷史重任的。

蕭紅是個人物,值得研究。 她的命運,代表了整個民族的命運。 隨著時光的流逝,蕭紅的形象將會越來越突出,而她身邊的那些男人,將會越來越黯淡。

《生死場》是蕭紅的一部長篇小說。 其實,我們所處的這個社會,不過是生與死的演練場。

筆者認為蕭紅在文學上表現突出,尤受魯迅青睞。她筆下回憶的魯迅形象最真切生動。但說“她的命運,代表了整個民族的命運”,難以令人苟同。

蕭紅是在日寇侵佔香港時病逝的,中華民族卻並沒有倒下!再者,說“隨著時光的流逝,蕭紅的形象將會越來越突出,而她身邊的那些男人,將會越來越黯淡”,這樣講未免把她拔高到極不適當的位置了。

竊以為,蕭紅最突出的是在魯迅面前百無禁忌,口沒遮攔。可事實上,馮雪峰和胡風對魯迅固然十分敬重,但都能堅守正確的立場,並得到魯迅的信任。他們兩位加上黃源在文學或翻譯方面的“實蹟”有目共睹。就算蕭軍,曾是“蕭紅身邊的男人”,也許在濫交女友方面受人詬病,但整體形象而言絕對不至於“越來越黯淡”。

談到蕭紅的《呼蘭河傳》,其中描寫的農民“麻木、愚昧、貧窮”,但抗戰時期在淪陷區和游擊區抗擊日寇的就是當地的農民及其子弟。孔厥,袁靜合著的《新兒女英雄傳》中,牛大水,楊小梅和黑老蔡便是他們的代表。作家趙樹理的作品刻畫北方農民形象尤其惟妙惟肖。

▌談王實味 

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

王實味終究活得不明白。 他有理想主義色彩。

王實味作為個案,並不值得研究。 之所以有人研究他,其著眼點也並不是這個人本身。

說王實味“終究活得不明白”,不知是什麼意思。他有理想主義色彩倒是確實的。無論著眼於當代政治史或是思想史上,他都值得研究。離開了他“這個人本身”,又研究什麼呢?這段話真是“你不說我倒還明白,你月說我越糊塗了”!

▌談胡風 ▌

胡風太天真,太善良,太富理想主義色彩。

胡風評論文學可謂獨具慧眼,為人正直,善良,但對權貴決不買帳,寧折不彎。這些都得到魯迅賞識。但魯迅更多的“直面慘淡的人生”,而且目光銳利。胡風信仰馬克思主義,卻根本沒有看清馬克思主義的實質。他以為自己是和中共一個陣營,誰知才不是那麼一回事。毛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後,他還“我行我素”,把自己視為魯迅的衣缽繼承者,這就叫不識時務!抗戰前的上海租界和四十年代的重慶,桂林等國統區城市,還容許一定的學術自由,可是延安就只能“定於一尊”。

▌談舒蕪 

舒蕪大節有虧。

1955年,舒蕪把胡風寫給他的私人信件,交上去了。 緊接著,一場轟轟烈烈的整胡風運動就開始了。 致使無數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令舒蕪感到痛心的是,並不是他把信交上去了害了那麼多人,而是他沒有因此而得到想得到的東西。

舒蕪是2009年去世的,活了87歲。 真不容易啊!

“舒蕪大節有虧”屬實,但說他“把胡風寫給他的私人信件,交上去了”則不確。他在《舒蕪口述自傳》中細述了全過程:

先是《人民日報》編輯葉遙向他組稿批評胡風的宗派主義,他寫完交了稿,《人民日報》要發表。葉說借胡風給他寫的信去校對,核實一下他文章中所引用胡風信的原文。

“是借用一下,我就借給了她。’借出去’和’交上去’這兩個性質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寫的文章,引用了胡風給我的信,《人民日報》要發表這個文章,編輯部為了業務上慎重的需要,希望借書信原件去核對一下,這有什麼不可以?何況葉遙女士既是編輯又是我的老熟人。

至於以後的事態發展那完全非我所願,非我所料,完全是《人民日報》當時文藝組長袁水拍他們,背著我(葉遙其實也不知道)把信交到林默涵那裏,結果搞得不可收拾。......等到林默涵從袁水拍手裏看到了這些信,那就等於公安部門看到了,我想捂也捂不住了。他找我談話,我當然是不敢反抗的。既然林默涵發了話,我就不敢不按照他的’指示’編出了那個材料,誰知又驚動了毛澤東親自介入進來,寫了那麽一個“編者按”,定性了那麽一個嚇人的罪名,後來的一切更是萬萬非我所能料到的。”(《舒蕪口述自傳》,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5月底版,頁282-283)

“令舒蕪感到痛心的是,並不是他把信交上去了害了那麼多人,而是他沒有因此而得到想得到的東西。”這段話純屬“天壇筆記”兄個人的惡意猜測,意思是舒蕪蓄意陷害一班舊日的老朋友。按照“天”兄的情況,跟舒蕪毫無交集,既未謀面,亦無通信,那從何得知舒蕪“交信”前“想得到的東西”呢?

末句稱舒“活了87歲,真不容易!”是幸災樂禍嗎?

▌談郭沫若 

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

不想談這個人,只說他幾件小事吧。

1958年,他出了本詩集——《百花齊放》,一種花一首詩,以配合黨中央提出的“雙百”(“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方針。 有位學生讀罷給他寫信說:「郭老郭老,詩多好的少。 “他讀後,感到”後生可愛“,遂答道:”老郭不算老,詩多好的少; 老少齊努力,學習毛主席! ”

他有一首獻給毛澤東的詩——《題毛主席在飛機中工作的攝影》,其中寫道:“難怪陽光是加倍地明亮,機內和機外有著兩個太陽! “還有一首《獻給在座的江青同志》:”親愛的江青同志,你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你善於活學活用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你奮不顧身地在文化戰線上陷陣衝鋒,使中國舞台充滿了工農兵的英雄形象。 ”

不過,他也夠可憐的,兩個兒子都慘死在「文革」期間。 面對兒子的死,竟不能施於援手。 在晚年,他用毛筆,一遍一遍地抄他兒子的日記,其情可哀、可悯!

首段所提那個小學生是寫信給《人民日報》轉的。郭回應的詩後面兩句原來是:老少齊努力,學習主席毛。報社編輯對“主席毛”的提法至感不安,深怕落了個“大不敬”之罪,遂連忙致電諮詢。郭腦子一轉,答道:改成“學習毛主席”。“席”跟“力”押韻,沒問題。但本來仿“五絕”,一,二,四這三句押韻,現在成了“四不象”!

第二段郭在眾目睽睽之下當面拍江青的馬屁,令人齒冷。採用新詩形式,卻毫無詩意。堪稱“不要臉”之至!

第三段同情郭兩子文革中死於非命,大好青年如此喪生無疑可哀可憫,但那十年中“此類事全國甚多”(借用毛覆李慶霖信中一句),一般人都麻木了。

▌談陳寅恪 

一般人遇到問題,尤其是歷史問題,輕易不敢開口。 害怕說錯,害怕出醜,害怕徒留笑柄。 陳寅恪則不同。 陳寅恪隨便怎麼說都不會錯,還總是給人一種舉重若輕的感覺,因為他對歷史很通透。 這也是人們欽佩他的原因之一。

說“陳寅恪隨便怎麼說都不會錯”,這是過頭話,會成為“捧殺”!而且,以陳的家世出身性格和學養,他不會“隨便”開口臧否人物評騭事件。羅家倫贈自己剛出的新作給他,他當場口占“嵌名聯”以報:“不通家法,科學玄學;語無倫次,中文西文”。既把這為時任清華大學校長的學界俊彥名字嵌進去,又把他贈送的新作《科學與玄學》蘊含其內。陳大師不愧為“教授的教授”,他的的幽默絕非順口開河啊!

▌談張中行 

張中行晚年風行一時。

張中行的《負暄瑣話》也風行一時。 其後他又有了《負暄續話》、《負暄三話》等。 張中行自己稱他的《負暄三話》是不三不四。 不過,這幾本書依次讀來,是有點“一蟹不如一蟹”。

有人稱,張中行的「行文特點」是:有話則短,無話則長。 該說的話,戛然而止,不說了。

張中行那些“沒用的”話,絮絮叨叨,但讀來並不覺得煩,而那些“有用的”話,到到了嘴邊,偏又不說了,但讀者也已“心知肚明”了。 這就是高手作文,或者說是“高手作文”的手法之一。

張中行上世紀五十年代末,因為是楊沫的前夫,隨著電影《青春之歌》風行全國,膾炙人口,他也成了曾請託胡適秘書求職的知名負面人物。本來他一直埋頭編寫中學語文教材而籍籍無名。文革狂飆乍起,他連原先的鐵飯碗也給刮沒了。含辛茹苦好不容易活到四魔殄滅,重操舊業,得心應手。負暄自話在麗日和風中難免漸入夢境。不過到底寶刀未老,諡曰“一蟹不如一蟹”是不恰當的,起碼是對老人不敬。須知張老上北大時,閣下可能還穿著開襠褲呢!

▌談梁思成 ▌

新中國成立后,梁思成看到北京城被大片大片地拆掉了,不禁失聲痛哭。

在梁思成的構想里,是在老北京之外,再建一個新的北京。 一老一新,狀似扁擔,“日月同輝”。 但他的構想被否定了。

中共一貫自稱“無產階級先鋒隊”,本質上卻是個農民黨,毛太祖跟朱元璋一樣都出身農民。不過毛還算受過一些現代教育,但他在湖南省立一中和省一師學得最好的是國學,讀了中國古典小說就會想到為何其中沒有寫耕田漢(見斯諾《西行漫記》中他的自述)。帝王將相的形象充滿他的腦海。所以好不容易打天下獲勝,坐天下自然要登上金鑾寶殿,紫禁城怎能開放給“黔首”而另建新都?

梁任公固然對封建王朝那一套上層建築相當熟悉,梁思成卻是花旗外邦回來的洋博士。老爸思想開明且能與時俱進,其哲嗣連同兒媳則雙雙埋頭於野外古建築考察,對政治一竅不通。林徽因英年早逝,未受五七年之後歷次運動衝擊,可謂不幸中的大幸。

▌談老舍 

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

老舍這人,很正直,也很正派。

他自幼生活在北京底層,對底層的人很瞭解,所以能寫出《駱駝祥子》、《四世同堂》、《茶館》等優秀作品。

老舍有點曹雪芹的流風遺韻。

新中國成立后,老舍是真心高興,也是真心擁護。 他開始用自己的筆來謳歌新社會,諸如《龍鬚溝》等。 也試著去理解共產黨、歌頌共產黨,寫了一些作品,頗有圖解政治的味道,但不成功,諸如《西望長安》等。

老舍的思想轉折,是在反右之後。 反右期間,老舍在國外,無緣參加,所以也就倖免罹難了。 然而,他回國後,發現他的許多朋友、許多好人,全都成了“右派”,他和冰心一樣,想不通。 這事對他觸動很大。 自此他就不敢說話了,什麼話也不敢說了。 反右之後,老舍的創作漸漸回到了寫自身,開始寫起了自己的過去,諸如《正紅旗下》等,不再寫“時新”的“應酬”的東西了。

然而到了“文革”的時候,老舍終於受到了直接的衝擊。 老舍的妻子,也因此受到牽連,總是抬不起頭來。 在當時的那個氛圍下,他的家人對他產生些不滿乃至怨恨,恐怕也不是誰憑空捏造出來的。 為什麼這樣說呢? 舍先生的淒然離世,自然是因為他受到了諸多不堪忍受的淩辱,但是,老舍先生不是從批鬥現場直接去的太平湖,而是回到了家。 到家后,不僅連口熱乎飯都沒有,甚至連口熱水都沒有,所看到的,只有白眼和冷漠,不由地感到這個世界委實沒有什麼值得留戀或牽掛的東西了。 這種幻滅感,可能痛徹心肺。 於是才走出家門,去了太平湖。

老舍到了太平湖,也不是去了就跳的,而是在岸邊坐著。 坐了整整一天,直到後半夜。 如果在此期間,他的家人若能找找他,或者有誰來勸勸他,和他聊幾句,也許他就不會死了。 這樣的假設自然欠妥,但無論怎樣說,老捨死得並不決絕。 老舍自殺妻子、兒女也有責任。

舒乙關於諾貝爾獎的最新講話在大陸文壇引起了更大的反感,有人譏諷他酸葡萄心理,有人為他與當局一唱一和歎息,也有老一輩作家大談舒乙的歷史,說舒乙講這些話不足為奇,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在北京文壇經歷過「文革」的老一輩的作家中,人盡皆知,老舍之死,其妻胡潔清和其子女也有部份責任。 因為在老舍被鬥被批,處境最困難、最險惡、最需要親人諒解扶持以熬過關的時候,他的妻兒也棄他不顧,與他劃清界限。 一位老作家還記得看過胡潔清當時揭發老舍的一篇大字報,內容是提老舍與他過去一位紅顏知己趙清閣的舊事。 趙清閣是一位女作家,抗戰時期老舍一度與她在重慶同居,在北平的胡潔清聞訊後跑到重慶找到老舍大鬧。 后老舍雖與趙趙清閣閣中止往來,但胡潔清對此一直耿耿於懷。 但大家想不到的是胡竟在老捨身處政治危境的時候,向老舍落井下石,算這一段感情舊賬。

這位老作家說,當時有些人能活下來,就是全靠親人的支援。 老舍在那種情況下眾叛親離,走投無路而被迫自殺是可想而知的。

使這些老作家反感舒乙母子其實還不是“文革”中他們與老舍劃清界限的這件往事,而是“文革”後的。 他們說,「文革」過後舒乙母子寫了許多文章回憶老舍,從未表示過悔恨,胡潔清回憶老舍之死,完全不提她與老舍劃清界限、寫老舍大字報之事,字裡行間還暗示她當時對老舍頗有情義。 知情者看了胡的文章很好笑。 “文革”後,老舍又紅起來,舒乙母子充分利用老舍的名人效應混飯吃。 舒乙本是學化學的,現憑著「老舍之子」的頭銜己儼然成為中國文化界一位名流,是文壇中吃老子飯的典型,知道舒家底細的人,有的直罵「無恥! ”

劈頭就說“老舍這人,很正直,也很正派”。竊以為未必!

下面提到他有婚外情,這就不宜於用“正派”作評,“很正派”就更別提了!

他“正直”嗎?1955年反胡風,1957年反右,老舍都緊跟上頭,痛打落水狗。大會發言,滔滔不絕。口舌便給,火力十足。

誠然,抗戰時期,他在重慶主持全國文藝界抗敵聯合會,深孚眾望。他痛恨國民黨的腐敗,加上小說創作的成就,國際上也享有威望。所以四十年代末能應邀赴美講學。中共建政前周恩來千方百計託人請他回國,為新朝效力。他應約回到解放後的北京,很快完成了話劇《龍鬚溝》,謳歌“好政府,他愛人民,他要咱們乾乾淨淨大翻身”。因此榮獲“人民藝術家”稱號,是新朝絕無僅有的一個。到1966年自沈太平湖為止,他穩坐首都文聯主席寶座。

這裡不妨加插一件事,是吳祖光親歷的。1957年吳被定為戲劇界頭號右派,送北大荒勞教;才結婚不久的新鳳霞(第二任妻子)拒絕上級要她離婚的命令,也受到嚴厲處分—白天勞動,晚上唱戲。家中有的貴重文物不翼而飛,其中有齊白石贈的畫(齊白石極其鍾愛她的美貌和演技,收之為徒)。六十年代初因北大荒右派接連餓死,吳祖光得以返回北京。某晚老舍突然到吳家看望,並帶來一幅齊白石的畫。原來是吳家失竊的,老舍掏腰包高價買了送回,使之物歸原主。這麼一來祖光夫婦自是感激涕零,幾年前大會批鬥吳祖光,老舍聲色俱厲的發言也就置之腦後了。

再說老舍最熟悉的是北京下層民眾的生活。可是五十年代中葉起,他的劇本就無法適應政治需要。例如他寫的《西望長安》,反映當時一個政治騙子李萬銘。上演後評價甚差。到六十年代起當局強調抓階級鬥爭,老舍更不知所措,劇本沒法寫,他嘗試下鄉採寫京郊養豬模範的事蹟,後來甚至創作養豬的大鼓詞(由戲劇變為曲藝),都無一成功。

伴隨著事業上的急遽滑坡,家庭內的齟齬有增無已。兼以疾病纏身,他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終於在“大革文化命”中駕鶴西去!周恩來聞訊自責道:“我怎樣向人民交代啊!”

在北京文壇經歷過「文革」的老一輩的作家中,人盡皆知,老舍之死,其妻胡潔清和其子女也有部份責任。 因為在老舍被鬥被批,處境最困難、最險惡、最需要親人諒解扶持以熬過關的時候,他的妻兒也棄他不顧,與他劃清界線。

這一段符合事實。神州板蕩,眾叛親離,老舍豈能逃過生死劫?

▌談俞平伯 

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

俞平伯的文字,明白如話,卻經得住反覆咀嚼。

1954年對俞平伯的批判,聲勢浩大,當時好多人都不明就里,也跟著一起痛批,但隨著歷史迷霧的逐漸淡去,人們方有些如夢初醒,原來,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批“俞”是假,批胡適才是真。

俞平伯和朱自清同遊南京,均以《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為題撰文,都是當代散文史的名篇。

1954年俞因紅樓夢研究受批判,其時極左尚未露頭,故對俞雖有觸動,沒提批倒批臭。1956年4月陸定一以中宣部長名義聲稱“俞平伯先生在政治上是好人”,同時宣布雙百方針。大棒之後繼之以胡蘿蔔。對俞未嘗不是一次鍛鍊。

▌談周揚 

周揚在自己挨了整之後,才知道了挨整的滋味,才知道了懺悔。

丁玲之所以至死都不肯原諒周揚,就是周揚往死裡整人家。

周揚是文藝界、理論界的太上皇、打手。

周揚與胡風的分歧,始自理論上的。 周揚認為啟蒙與救亡是對立的,胡風則認為,啟蒙是長期的,救亡是暫時的。 (因為有了日本入侵,所以才有“救亡”之急。 )

周揚的懺悔,不僅僅是對個人行為的懺悔,而是對那個時代的懺悔。 他意識到了那個時代是錯的。 他是在否定那段歷史。 這一點難能可貴。 他晚年提出的“人道主義”和“異化”等等問題,也是長期反思的結果。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周揚既是“害人者”,也是“受害者”。

竊以為周揚知錯能改是好的。他談人道主義和異化是真心的,胡喬木把他害了,令其成了植物人!丁玲怪錯人了。毛澤東在延安時捧丁玲,1957年就棄之如敗屐。

中共最高層中,毛獨夫以及其親信林彪,康生,江青,王洪文,謝富治,張春橋,姚文元,全都是“害人者”。他們該下十八層地獄。

▌談夏衍 

夏衍整起人來,跟狼一樣。

反右時期,夏衍以文化部副部長的身份來到中央美術學院,在全體師生大會上說:“中美院是什麼? 就是小臺灣。 “這樣的”定性“,非常令人恐懼。 小臺灣「什麼意思啊? “小臺灣”的意思就是說中美院已經不是共產黨領導了,是一幫國民黨在統治,中美院已成國民黨的天下了。 這是什麼性質啊? 是敵我矛盾啊。 一時間人人自危。 包括院領導。

當時中美院的領導班子,在批胡風、反右時,特別積極,整了許多人,他們沒有想到,螳螂撲蟬黃雀在後,後來被來了個一鍋端,全給烩了。

然而,“文革”一來,夏衍也開始被整了。 被整的理由,說他是「電影藝術反黨黑綱領的炮製者」。。 其實這就跟他說中美院是「小臺灣」一樣,純屬捏造誣陷。 夏衍開始被遊街,大會批、小會鬥、被侮辱,被毒打,後來又被投進了秦城監獄,長達8年7個月。 在獄中,夏衍的右腿被踢折了,卻不給治療,以致造成終生殘疾。

筆者不贊成全盤否定夏衍,用“狼”比喻他不合適。他整過人,也被人整得很慘。算報應吧!他主持拍的幾部電影如《祝福》,《早春二月》,《林則徐》,《甲午風雲》等都是叫好又叫座。他跟魯迅的關係不錯。

▌談吳晗 

 

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

吳晗的最終命運,自然很悲慘,但他得勢時、在位時,整起人來卻是一點都不手軟,非常狠,幾近瘋狂。 諸如「反右」期間,吳晗在民盟召開的對章伯鈞和羅隆基的批鬥會上,做了題為「我憤恨! 我控訴! “的發言,火力十足。

其實,吳晗當時的所作所為,不能歸結為“形勢所迫”,而是他一點廉恥都沒有。 他不配稱作「知識份子」。

吳晗的死,自是悲劇,但也符合因果。

吳晗的寫作,“意向”太明顯,明眼人誰都清楚。

吳晗的《海瑞罷官》,本來是“遵命”之作,或說是“逢迎”之作,連他本人也沒有想到,他會因此獲罪。

筆者相信因果報應。吳晗是例子。禍延妻子養女,後者值得同情。

話又說回來,毛獨夫也太毒辣了!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除了毛,劉周朱陳(雲)都不會這樣無情。鄧小平就難說了!

▌談丁玲 

曾經見過丁玲一面。 是在1955年前後。 當時的感覺,她長得很醜、又老,就像個河北農村的老娘兒們。

丁玲挨整,自然有其可憫之處,其實也“活該”。 她在臺上時,整別人也同樣狠。 諸如建國初她就起勁地批判沈從文,比郭沫若批得還厲害呢! 憑她和沈從文的交往或交情,可是不該啊!!

丁玲的《太陽照在桑幹河上》,榮獲了1951年度斯大林文學獎金二等獎。 但在當時,比《太陽照在桑幹河上》更優秀的小說很多,但沒人向“史達林”推薦啊。

丁玲自負得很。她在文學方面有才能,而且敢說話。批沈從文是她不對。但說比“《太陽照在桑幹河上》更優秀的小說很多”就不見得了。文革後她復出已經是“江郎才盡”。

▌談鄧力群 

鄧力群有名的“左”,甚至被喚作“左王”。

其實,鄧力群在他的晚年,應該客觀、公正地看待一些問題了,但他不。 一些被歷史證明明明是錯了的東西,他還堅持,這就有點像偽君子了。

特殊的人生經歷,形成了他寧“左”勿右的性格。

這不僅僅是個人的悲劇。

此人非但左,而且道德敗壞,十足的人渣。延安整風時李銳被隔離審查,他居然與其妻通姦。鄧小平都說這太惡劣了!

▌談曹禺 

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

多次見過曹禺,矮矮胖胖的,感覺不大像個作家,更像個商人。

曹禺的戲劇,最好的也就是《雷雨》,那是他厚積而薄發的東西,其餘的就乏善可陳了。 而《雷雨》,似有剽竊之嫌。 它脫胎於戲劇大師易卜生的名劇《群鬼》。

曹禺寫《雷雨》時,只有22歲,其天賦自然是有的。

曹禺和老舍一樣,建國后,也十分地緊跟政治,積極地投身建設,體驗生活,其結果則是,“收穫甚多,頭緒全無。 “(曹禺語)周恩來讓他寫”民族大團結“,他便寫了《王昭君》,但《王昭君》實屬下品; 周恩來讓他寫「巴黎公社」,他先是欣欣然地接受了,後來痛苦萬分,無從下筆,最終竟交了白卷!

曹禺反思解放後他沒有成功的作品,原因在於“我太聽話了!”他有三次婚姻,家庭生活倒算美滿。

▌談巴金 

對巴金的總體感覺是:一個本不該懺悔的人,卻在一個勁兒地懺悔; 而最該懺悔的那些人,則總是裝聾作啞。

這,或可稱作是“巴金現象”。

巴金原是個無政府主義者。 因為他思來想去,委實找不出哪個“政府”是好的,也不知道哪種類型的政府是好的。 1921年春,巴金曾寫過這樣一句話:“妨礙人民自由就是'政府'。 自從有了政府後,我們的自由全然失去,一舉一動都要受政府的干涉。 “英國哲學家戈德爾曾寫過另外一句話:”無論如何,政府本身就是邪惡,越少越好。 “平心而論,這些話雖多少有些道理,卻也不乏偏激。

巴金晚年因為寫了《隨想錄》,而使他的整個人生昇華了。

中共建政以後,歷次政治運動巴金署名的表態文章都是御用文人捉刀。晚年臥病在床不省人事,當局還要他“活著”。文革中他的愛妻蕭珊慘死,給他極大打擊。《隨想錄》的問世與此分不開。

▌談韋君宜 

韋君宜的《思痛錄》,很有價值。 比季羨林的《牛棚雜憶》深刻。

所見略同。

▌談孫犁 

孫犁晚年的短文很好。 尤其是一些懷人之作,融進了他自己對塵世對人生的諸多感慨。

說得好!

▌談流沙河 

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

流沙河不錯。 人、文都不錯。

他的「右派」被改正後,所反思的,不是個人的苦難,而是民族的興亡。

流沙河的文字,往往從那些碎的撿不起來的小事寫起,讀的時候,也覺得那事兒是你不曾在意的。 然而,讀著讀著,便恍然意識到,他寫的其實並不是小事。

這一點和沙葉新恰恰相反。 沙葉新往往著眼於大事。 但這兩個人,殊途同歸。

筆者在香港見過沙葉新。可惜他走了。

流沙河是毛獨夫點過名的。他最倒霉的時候居然有一位美女主動與之共諧連理。應該用四川話對這位女子說:“要得!”

▌談張賢亮 

經歷了“反右”,張賢亮被扭曲了。 他認為誰都欠他的,他需要社會或他人為他補償。

若「反右」再晚幾年平反,可能就「沒有」張賢亮了。

在張賢亮的作品中,虛構了一個世界,但那個世界,非常骯髒。 張賢亮無論是為人還是經商,所缺乏的,都是誠信。

張賢亮與“中國第一美婦”宮雪花的交往,則是真實的他。

“天涯筆記”兄竟然知道宮雪花,真神奇了!

說張賢亮缺乏誠信,不知何所據而云焉?

▌談曲波 ▌

曲波從不炫耀自己。

曲波的《林海雪原》,寫了能寫的,隱去了許多不能寫的,這和《紅岩》類似。 《紅岩》里,只有甫志高一個叛徒,且地位極低,無足輕重,其實這與史實是不符的。 真正的叛徒是地下黨重慶市委書記劉國定、市委副書記冉益智。 《紅岩》的作者卻不敢實話實說。 《紅岩》的作者將烈士們生前強烈的要求、真誠的希望寫成八條意見,交給了黨組織,但也一直不願公諸於世。

曲波曾帶一文工團去深山老林慰問軍墾戰士,去后,那些女團員就被搶了。

曲波個頭不高,身體瘦削,腿有殘疾(是戰爭時負傷所致),走路一拐一拐的。 見到曲波的人都很納悶:這樣一個文弱書生,是如何在深山老林裡剿匪的呢?

“天壇筆記”兄不簡單,對曲波頗有了解。點出《紅岩》中叛徒的原型姓名,職務,披露作者曾將烈士們生前強烈的要求,真誠的願望寫成八條意見上呈。筆者猜想這位“年兄”當年可能是羅瑞卿手下!

▌談浩然 ▌

浩然的一生,其實是場悲劇。

浩然晚年對此也有所悟,但他不願承認也不敢承認。 承認了,太痛苦,可是不承認,同樣痛苦。

浩然晚年稱:「我還從未為以前的作品《豔陽天》、《金光大道》、《西沙兒女》後悔; 相反,我為之驕傲。 “其實這樣的話,聽來令人不由地想起某個死刑犯臨刑時說的一句話:”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是真瀟灑還是故作瀟灑? 是真愚昧,還是真漢子? 唯有他自己清楚,外人難以置喙。

一個小文人,突然得到了他不該得到的東西,或者說他突然得到的東西超出了他的預期,難免會發昏。

浩然在北京作協時,對一些老作家極不尊重,譬如對老舍就極不尊重。

浩然乃秦檜式的人物,文才出眾,且善跟風,故能成為“八億人一個作家”中絕無僅有的一個,自六十年代起到文革結束後的九十年代,都高高在上,吃香喝辣,風光一時無兩。他的遭遇跟悲劇半點都扯不上。坐在北京文聯主席的寶座上,眼睜睜地看著老舍和其他老作家被紅衛兵羞辱毆打,可謂毫無人性!他怎麼會痛苦?洋洋自得到不得了!什麼瀟灑?是自鳴得意!老天爺瞎眼了,沒讓他得到報應!

▌談王蒙 ▌

就個人而言,不喜歡王蒙。

王蒙談《紅樓夢》的文字,沒有紮實的考證,學術價值不高,王蒙算不得學者。

王蒙的人品也差些,不如從維熙,不如鄧友梅,甚至還不如張賢亮。

王蒙的經歷,成就了他的文學。 他的小說政治氣味很濃。

讀王蒙的文字,確實能感覺到他世事洞明,人情練達。

筆者曾經極度崇拜王蒙,因為他的文字水平出類拔萃。也因為他曾流放新疆十六年,而筆者發配新疆兵團二十餘年。似乎“同是天涯淪落人”也。其實不講別的,就拿他先後所在的烏魯木齊,伊寧市(包括他下去當副社長的市郊公社)跟兵團相比,已經是天上地下了!

有人評論他“滑頭”,確實如此。他聰明絕頂,用北方話說是“跟玻璃猴似的”!

他寫了幾篇談《紅樓夢》的小文章,自我感覺良好,致電宗璞(馮友蘭女兒)說“又一個紅學家誕生了!”

“八九六四”後,他是唯一沒有去慰問“戒嚴部隊”(即屠殺北京市民和學生的官兵)的在任部長!因為他不到十四歲就入了黨,自詡有“童子功”,即屬於中共“家生的”,鄧矮子不會難為他!果然不出所料,他越活越滋潤,望九了娶了個中年美婦記者,還榮膺“共和國獎章”,是作家中僅有的一位。

筆者見過他幾次。八十年代他陪夏衍到廣東時請他題字,九十年代他攜髮妻崔夫人(是中學物理教師)應邀到本港講學,筆者贈西餅,他很愛吃。

他長子患精神病,筆者胞兄曾應張光年之請介紹醫生謂之看病。他說訪問哈薩克時,當地人對詩人極為尊敬,通常的政府部長反而沒人去巴結,對此他大為感嘆!

不過他既是部長又是詩人/作家,當然巴結他的大有人在,完全不必感嘆也!

▌談黃永玉 ▌

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

黃永玉聰明,但多是小聰明,他筆下的許多文字、故事,多是從古代筆記小說里脫胎出來的,稍加留意,便能看出出處來。

沈從文落難時,黃永玉並沒有看望過沈先生,也不對誰說沈先生是他的表叔。 但沈從文的聲名得到普遍認可后,他便一有機會,便稱沈先生是他的表叔,彷彿他是沈先生唯一的、最近的親人。

能文善畫,不簡單。沈從文失勢時沒去看望過乃人之常情,不必苛責也!筆者曾到他家探訪不遇。

▌談黃苗子 ▌

黃苗子的字很好,很有特色。

至於他的「人品」,如當「臥底」的」告密“之類,不便多說什麼。 在當時那種大的形勢下,他可能也有著他的無奈,具體情況不清楚,很難置喙。

黃苗子曾是杜月笙弟子,五七年又成了賤民,發配北大荒差點累死,凍死,餓死在那裡。僥倖撿了一條命回來,成了臥底,可能係不得已而為之。其妻沈峻,原名沈崇,即曾被美軍在西單強暴的那位北大女生。當時北平法院判決否定了強暴,也有資料說是中共授意沈抹黑美軍,因蘇軍在東北姦淫搶掠聲名狼藉,故需轉移民眾視線也。“崇”山“峻”嶺,改名有跡可尋。

這般傷心事,不提也罷!

▌談徐悲鴻 ▌

中央美術學院是徐悲鴻親手建起來的。

新中國成立后,中美院的許多領導,都是從延安來的。

延安來的人,對所謂淪陷區的舊人,很是不屑,也不尊重,即便對徐悲鴻也如此。

徐悲鴻蜚聲國際,中共高層也不得不承認他的卓越成就。毛就說過:中國畫家除徐悲鴻外都不會畫人物畫(大意)。徐曾應邀為毛畫速寫像,畫中毛戴的便帽蓋在頭上,嘻笑著,完全沒有一個領袖人物那種威嚴。但神態自然,顯得可親。毛很喜歡這張素描,不過沒讓公開發表。

另一位中共最高層五十年代初說過:我們的藝術院校,只有美院和戲劇學院夠水準(大意,後者是歐陽予倩主持)。

▌談江豐 ▌

建國初期,江豐主持中央美術學院的工作,任院長。

江豐為人很好,很和藹,但很左,不過,不如周揚,周揚更左。 可這兩個老“左”,偏又合不來。 一次,周恩來把江豐叫到了中南海,臨進門時,江豐脫掉大衣,用胳膊挎著。 周恩來見江豐進來,站起身對江豐說:「坐吧坐吧,這次請你來,是想解決你和周揚的問題。 “江豐一聽,立時就火了,他對周恩來說:”我有嘛問題! “說罷,掉頭便往外走,周恩來很尷尬,也很生氣,周恩來將此事向毛澤東作了彙報,周恩來不能不彙報。 毛澤東十分看重江豐,曾對江豐說:“我就把新中國的琴棋書畫交給你了。 “聽了周恩來的彙報,毛澤東也很生氣,他對周恩來說:”你去問問他,他是共產黨,還是國民黨! “其實毛澤東能不知道江豐是共產黨嗎?

後來,即1957年,江豐等一批從解放區來的人,也被打成了“右派”。

五七反右時,毛金口玉言稱:江豐是反黨分子。那他自然不是共產黨了。共產黨容不得好人!

▌談張光年 ▌

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

張光年(筆名“光未然”)等人,是從解放區(延安)出來的,終日都是一副救世主的神色。

1984年,幾個中國作家隨張光年先生出訪日本。 當遊覽到日本箱根的地下溫泉時,面對冒著熱氣、翻著浪花的溫泉,張光年突然對從維熙耳語說:“維熙,這就是你,還有王蒙、劉紹棠...... 終於從地層下邊,湧動到地面上來了。 ”

從維熙回憶說:「難以想像,張光年會在這兒突發這種奇想,把我們五七年蒙難的一代作家,比作為奔湧而出的地泉。 ”

接下來的話就更牽動從維熙的中樞神經了,張光年說:“當年,我雖然沒有直接處理過你們的劃右問題,但作為一個負責文學工作的老文化人,我有一定的責任——因而在歡迎你們歸來的同時,我常常有一種內疚和負罪之感。 ”

其實,張光年反右時是沒有“直接處理”過從維熙,可他處理別的“右派”,非常狠。

因緣際會,筆者胞兄成志由於張光年的一位姊姊介紹,上世紀七十年代中與這位《黃河大合唱》詞作者時相過從。張當時的幾本日記都有紀錄。成志除為張的兩個兒子補習理化,並轉介表兄學賢(任職中科院數學研究所,是陳景潤同事)給張之幼女安迪補習數學。後來張的兒女都考上了大學。

筆者在新世紀初於深圳大鵬灣某賓館謁見張光年夫婦,後在澳大利亞悉尼多次會晤安迪夫婦及其弟安東與其離婚妻子。安迪姐弟都說父親為中共的腐敗及社會黑暗痛心不已。

張光年1955年反胡風時,把登台發言為胡風辯護的美學家呂熒硬拉了下來,呂隨即被押送公安局法辦,六十年代初餓死累死在勞改農場。1957年反右,《文藝報》副主編蕭乾中了張光年“引蛇出洞”之計,成了賤民,被送京郊勞教農場改造。春節放假獲准回家,特地到後院張家報告改造情況,尚未開口即遭呵斥逐出。對此蕭乾終生難忘!

張晚年成了大陸文壇太上皇,各種文學評獎都由他把關。茅盾去世後巴金掛名中國作協主席二十餘年,實際管事的是作協黨組書記,後任中顧委委員的張光年。

▌談吳冠中 ▌

吳冠中總是說:「筆墨等於零。 “可是,如果沒有筆墨,吳冠中的所有畫作,不都等於零了。 吳冠中的筆墨,其實很到位,也十分講究。 這是他成功的原因之一。

吳冠中的畫,都是些小品,將他奉為大師,難以服眾。 從美術史的角度看,也很難說他有什麼值得記住的作品。 吳冠中原是搞油畫的,沒搞出名堂,就改畫國畫了。

吳冠中的一些小文章,寫得確實不錯。

所見略同。跟他同姓的吳作人,是徐悲鴻大弟子,曾被徐送法國留學深造,可列入大師級人物。

▌談華君武 ▌

華君武太滑。

他是漫畫家,筆下嬉笑怒罵很自然。被他醜化的如胡風,章伯鈞等都是欽定的反動分子,他不畫也不行。

▌談顧准 ▌

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與某“年兄”對話/張成覺

顧准非常了不起。 他把人們在地上建天堂的思想,徹底地顛覆了,或者說,從根本上給扭過來了。

可惜他活的時間太短。 假如能多活二十年,哪怕十年,其影響可能會更大。 這一點,顧准本人更清楚,他在臨終時說:感覺眼前,全是金燦燦的麥子,等著收割呢,只是沒機會了。

顧准死時很淒苦:妻子已先他離世(自殺)了,孩子們又不認他,想見一面的願望都得不到滿足。

顧准是烈士。曲高和寡,除經濟理論外,他對大饑荒時的餓殍觀察得最深入。所謂“人吃人”,絕對不是把得了浮腫病者的遺體上的肉切下煮來吃,因為這樣的患者四肢和身軀根本沒有肉,早已只剩一層皮包著裡面的骨頭。所以只能拿來熬湯喝!

2026年2月11日下午4時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