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民族意识消退?弱国的自保之道/王苡儒

 

 

汉民族意识消退?弱国的自保之道

 

王苡儒

 

孙文:三民主义-民族主义第三讲

「三民主义系列」的第三集。我们先快速回顾一下,前面两集的内容:在第一讲里面,我们谈到清朝末年的中国为什么像一盘散沙,国父如何定义「民族」,并强调民族团结的重要性。在第二讲里面,我们揭示了中华民族面临的「三重压迫」,也就是天然力、政治力、经济力,国父振聋发聩地警告了,国家出现了亡国灭种的危机,也提出了革命跟实业救国的方向。

经过前面两讲,相信大家对孙中山的民族主义思想,已经有一定的了解。那今天的第三讲,他又带来什么新的观点呢?简单说第三讲的焦点是,「民族主义 vs. 世界主义」的辩论!国父要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当时的中国,不能沉迷于「世界大同」的幻想里面,而必须脚踏实地地先讲民族主义?就让我们一起走进,1924年的广州,看看孙中山在民族主义的第三讲里面,都讲了些什么吧!

秘密会社的革命火种:民族主义的地下传承

首先国父一开场,先带听众回顾了一下,中国近代民族主义的历史根源。他特别提到了一股,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力量:那就是秘密会社。什么是秘密会社呢?简单来说就是清朝时期,民间的自发组织反抗团体,像是大家可能听说过的天地会、洪门、三合会等等。那这些组织本来是干嘛的呢?相信大部份的人都听说过:那就是反清复明!也就是推翻满清统治,恢复汉人的江山。

国父说清朝入关以后,汉人的民族主义其实一直没有灭亡,一直在这些秘密会党里面留存着。但是到了晚清情况起了变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原来戊戌变法失败以后,有些维新派人士像是康有为就跑到海外去宣传「保皇救国」。结果最初抱着反清理念的会党分子居然被说服了,当起了清朝皇帝的保护者!他们从反清志士变成了保皇党,跑去拥护满洲皇帝的安全。这听起来很讽刺吧?国父感叹地说:原来有民族主义精神的会党,竟然变去保护满洲皇帝,「中国的民族主义是完全亡了」。换句话说,清末时期汉人的民族意识,也几乎是荡然无存了。

不光是这样,清政府对这些秘密会社也是严厉的打击。他提到晚清名臣左宗棠,曾经大肆镇压这些会党,把他们的据点以及组织网络彻底摧毁。等到孙中山自己发动革命的时候才发现,民间已经没有可以利用的组织力量了。洪门这些反清组织要嘛被瓦解,要嘛被清政府收编利用。结果中国的民族主义,真的是早早地就断了香火。

大家想想看,到了清朝末年,老百姓连反抗满清的心力跟意志力都被消磨到完全消失了,国家能够不积弱吗?这也难怪孙中山先生形容,当时的中国犹如「一盘散沙」,没有凝聚力,只能够任人欺凌。

所以在第三讲的一开始,国父透过秘密会社的兴衰来告诉大家:近代中国的民族主义到底为什么会衰微?因为长期外族统治跟镇压之下,中华民族的精气神被打掉了!民族主义的火种虽然曾经在地下暗暗保存,但终究没能燎原,反而一度几乎熄灭。

扩张与同化的代价:汉族民族意识的消退

讲完了民族主义为什么会衰弱,他接下来探讨更深层的原因。他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比较:为什么有的民族亡国了,民族意识却还在;但中国亡国,这边是指满清征服中国以后,汉族的民族意识却淡薄了呢?

国父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犹太人。古代犹太国灭亡以后,犹太民族散居在各地,但人家几千年来,都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民族精神还是很强。再看印度被英国殖民统治,但是印度人民的民族主义还是一直存在,从来没有断绝。从后来的历史来看,印度在1947年成功独立了,犹太民族则是在1948年,重返了中东地区,建立以色列国。反观中国的汉族,在清朝被满人统治以后,好像民族意识渐渐被消磨掉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呢?

这时国父提出了一个挺大胆的见解:是我们自己「帝国主义」的后遗症!这是什么意思呢?原来他指出中国几千年来,老是喜欢当老大,讲究的是「平天下」。历朝历代我们把周边,很多小国都融合进来了,形成了一种天下主义的传统。中国历史上确实很少像欧洲那样出去殖民掠夺,大多是用王道,也就是怀柔同化的方式,去对待周边的民族。听起来挺文明,是吧?是挺文明的,但是副作用也很大:长此以往,汉族自己的民族意识,反而也同时变弱了。

这要怎么理解呢?打个比方来说吧!古代中国总觉得自己是天朝上国,万邦来朝、四海之内皆兄弟,没把那些外族当「外人」来看。久而久之,「中国人」这个概念对老百姓反而不明显,因为大家觉得天下一家嘛!结果等真有外族入侵,就像是满清入关,大家反而不觉得是一个「民族」被另一个「民族」征服了,只当是改朝换代而已,反正你争我夺很正常嘛!无所谓。于是很多汉人就逆来顺受,没有像犹太人、印度人那样,坚持自己的民族身份。孙中山说正因为中国,历史上过于崇尚天下一统的理想,才导致我们民族思想的灭亡。

听到这里大家可能会想:难道追求「大同世界」也有坏处吗?在孙中山看来问题在于顺序!中国古代的大同理想,想想《礼记・礼运》里那段,对于「大同世界」的描述本身是很美好的,但中华民族的祖先,把理想看得太快又太近,以为天下已经太平了,结果忽视了现实中的民族存亡。这就好比一个人,在还没有站稳的时候,就先做起了全球一家的美梦,结局往往是梦碎,而现实是惨烈的。

国父总结这段历史教训,就是要提醒大家:不要以为过去几千年中国没有亡过国,将来就以为不可能会亡国!清朝那些年的经验表明,一个民族如果缺乏危机意识跟凝聚力,就算曾经多强大也可能在不经意之间,陷入灭亡的边缘。这其实也对应了上一讲,他提到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大自然淘汰弱者,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世界主义的诱惑与陷阱:弱国的自保之道

聊完了历史反思,国父把话题拉回到他所处的1920年代。当时有个很流行的观点叫「世界主义」(cosmopolitanism),或者又可以称为「世界大同主义」。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主张突破民族国家的界限,追求世界一体、人类大团结的思想。说民族主义太狭隘了,我们应该要视野放宽来个世界一家亲。听起来很高大上对吧?

在国父的那个年代,不光是欧美有人提中国的新青年们,也就是五四运动那批新知识分子,很多也向往这种世界主义。他们觉得老讲民族国家不够进步,要跟上全球文明的潮流。毕竟一战才刚结束,世界上有一股思潮,在建立国际联盟、呼吁永久和平。俄国那边呢?又在搞共产国际,号召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总之一些西方学者跟中国文化人都在说:「民族主义过时啦,我们应该超越它,拥抱世界主义!」

那孙中山怎么看呢?他当然不买账!他直接指出所谓的世界主义,在帝国主义强国嘴里,多半是个骗人的幌子!他毫不客气地说,像英国那样的列强,打着世界主义的旗号,其实是想当「世界的主人」,要全世界都服从他们的领导。怎么才能做到呢?他们希望弱小民族,自愿放弃民族主义、乖乖臣服。这不是赤裸裸的阴谋吗?国父等于是在揭穿:强国嘴上喊大同,心里却想在世界上称王称霸。

他还举了中国自己的例子来左证这个观点。他说其实中国以前也干过类似的事情!我们的历代帝王不也是总想做天下共主吗?那时我们自己是强国,我们也讲世界主义,觉得万国来朝最好。然而正因为过去社会上,流行这种「四海一家」的观念,导致满清入关的时候,汉人几乎没有怎么抵抗,就把江山给拱手让人了。这就是沉迷世界主义的下场,一个不留神,连自己的国家都没了!

看到这里有些朋友可能会问:「难道我们永远都不能谈世界大同吗?」而国父的回答是:还没有到这个时候,千万不要好高骛远。他并不是反对世界大同的理想本身,实际上他心中的终极愿景,同时也是天下大同,从他倡导的「五族共和」以及对大同理想的推崇可以看出来。但是问题就在于弱小民族必须先站起来,否则大同就只是空想而已。

国父曾经明确地说过:「民族主义就是国家的主义」。意思是只有民族独立自主,国家才有未来。如果连民族生存都成了问题,那还谈什么世界主义呢?对当时的中国而言,民族主义是最迫切、最现实的任务,世界主义则是未来的理想。只有先把基础打牢再去盖高楼,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他还提醒大家:那些鼓吹中国应该放弃民族主义的人,其实有两种。一种是帝国主义者,他们当然希望你不抵抗;而另外一种呢?就是我们国内的里面文化人,可能出于善意向往世界大同,但忽略了国弱民穷的现实。对此国父还苦口婆心地告诫年轻人:世界主义听起来很美好,但千万别在中国还虚弱的时候,就这么急着去追求它,否则结果只会是葬送民族的未来。

竹杠与彩票:理想与现实的抉择

为了把刚才那个道理讲明白,孙中山在演讲里面,还讲了一个非常生动的比喻叫「竹杠与彩票」。这可能是整个第三讲最精彩、也最通俗易懂的部分了。让我们一起来看看。

什么是竹杠呢?简单说就是以前的人挑扁担用的竹竿,挑着担子做小买卖,养家糊口的家伙。那彩票是什么呢?国父特别提到吕宋彩票,吕宋是菲律宾,当时有种在菲律宾卖的彩券很有名,奖金非常巨大,很多华侨跟华工都喜欢买,希望能够一夜暴富。说白了竹杠象征脚踏实地的谋生工具,彩票象征是一夜致富的美梦。

现在国父把这两样东西,分别比作民族主义跟世界主义。他说想象一个挑着竹杠讨生活的人,买了一张吕宋彩票。如果中了头奖,那当然是发大财了,相当于国力极盛可以称霸世界,大同理想实现了。可是在还没中奖之前,这张彩票只是个希望而已,不能当饭吃。而竹杠是你此刻养家餬口的工具,千万不能丢掉。

国父接着说,中华民族的祖先犯了个错误:他们太早把竹杠给丢掉了,两手空空地等着彩票开奖。发财的号码还没出呢,但是生计却先断掉了!比喻到国家层面,就是清朝时汉族还没真正强盛,就幻想着世界大同,最后反倒丢了国家。而当外国的政治力、经济力,一旦被压迫再加上天然的淘汰,最终导致的就是,他反复强调的亡国灭种之忧!

这个「竹杠与彩票」的故事,很生动地告诉我们: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世界大同当然是好的,但那是最终目标,不是眼前的路。对1920年代的中国而言,先把民族这根「竹杠」抓牢,活下去、站起来,才有机会等到彩票中奖的那天。要是现在就丢下民族主义的扁担,一心追逐世界主义的富贵梦,恐怕到头来理想落空,自己也没了立足之地。

国父这个比喻是不是很有画面感呢?相信当时的听众一听就都明白了:原来民族主义之于弱国,就像谋生工具一样必不可少。而世界主义就像中头彩,可遇而不可求。身为弱者,与其憧憬天上掉馅饼,不如先把自己的饭碗端稳。

现在我们来总结一下,民族主义第三讲的精华,同时也来想一想,这些观点对今天的我们有什么启发。

先建立民族意识,才有可能追求世界大同

国父在第三讲里面,先用历史事实告诉大家:近代中国为什么不能走「世界主义」的道路。一方面经过满清统治以及洋人的双重打击,中国的民族主义已经虚弱不堪了;另一方面,帝国主义主导的国际环境,只能说是凶险万分,弱小的民族稍有不慎就会亡国灭种。因此他主张,必须优先重建中国人的民族意识,实现民族独立跟团结,否则谈其他的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而已。简而言之就是那句:「先求做民族,然后才可以做世界。」

那如果放到今天来看,孙中山的这些主张,对我们而言还有意义吗?毕竟现在都21世纪了,全球化把各国紧密的联系在一起。我们每天用手机、上网络等活动,都跟世界每个角落相关。甚至有人说21世纪就应该淡化民族国家的色彩,朝着「地球村」迈进。但是同时我们也观察到另一股浪潮出现,那就是很多国家的民族主义,情绪又高涨了起来,强调国家利益优先并且排斥全球化。这两种趋势看似矛盾,其实正说明了国父当年讨论的那个张力:「世界主义理想 vs. 民族现实利益」,即使到今天来讲还是一道两难的困境。

也许我们可以从孙中山以及当代思想家的对话里面,来找到一些思路。像美国哲学家马莎・努斯鲍姆(Martha C. Nussbaum)就主张,我们应该把自己视作「世界公民」,多一点对全人类的关怀,少一点狭隘的民族偏见。而美国的加纳裔哲学家阿皮亚(Kwame Anthony Appiah),他就曾经提出所谓「根植的世界主义」,大意是:我们可以热爱自己的国家,同时也尊重跟关心别国的人,做到「胸怀天下,心系家园」的心态。这些观点听起来很有道理吧?其实全球合作确实能带来很多好处,比如共同应对气候变化、传染病等全球性问题,就需要世界各国携手。

而孙中山的观点其实并没有,完全否定世界主义的心态而是要强调:如果没有一个平等独立的民族作基础,世界主义的美好愿景就没办法真正落实。弱小国家的要求,可能在所谓「全球化」的过程中被忽视,正如当年帝国主义列强,主导的世界秩序对弱国并不公平。所以在追求世界大同的路上,还是要先确保每个民族都有能力站稳脚跟、平等对话。这一点在今天还是非常适用。

总而言之,国父100年多前的这场演讲里面,用深入浅出的方式,为中国开出了「先民族而后世界」的药方。这并不是鼓吹狭隘的民族主义,而是一种有条件的理想主义,也就是先完成民族的自救跟振兴,未来才有资格谈人类的大同。对我们现代人而言,理解这种历史语境下的智慧,也能让我们在面对全球化以及民族主义的辩论时,多一份冷静跟思考。当然我在这里也要对全球的华人朋友说,孙文当时强调,重建民族意识的民族主义,绝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也不是侵略弱者、支持强权的民族主义。相反地孙中山的民族主义,是要让当年作为一个弱小民族的中国,能够找回团结一致的民族意识。当前的中国并非弱小,而且受到压迫的民族,反而要谨慎看待中共统治政权,利用排外的民族主义的情绪,来巩固自己统治政权,不愿意还权于民、落实民主的一个借口。各位华人朋友们,对于民族主义的呼吁,不可不慎!

 

参考数据:

孙文,1924,《三民主义・民族主义第三讲》,维基文库中文版:https://zh.wikisource.org/wiki/%E4%B8%89%E6%B0%91%E4%B8%BB%E7%BE%A9/%E6%B0%91%E6%97%8F%E4%B8%BB%E7%BE%A9%E7%AC%AC%E4%B8%89%E8%AC%9B

Appiah, K. A. (2006). Cosmopolitanism: Ethics in a World of Strangers. New York: W. W. Norton.

Benhabib, Seyla. (2006). Another Cosmopolitanism.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Nussbaum, M. C. (2019). The Cosmopolitan Tradition: A Noble but Flawed Ideal.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Nussbaum, M. C. (1996). Patriotism and Cosmopolitanism. In J. Cohen (Ed.), For Love of Country? (pp. 3-17). Boston: Beacon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