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问题很重要吗?/王苡儒

 

 

吃饭问题很重要吗?
 
 
王苡儒
 
 
今天我们要聊一聊国父孙中山先生,他在《民生主义》第三讲中提出的「吃饭问题」。听到这里你可能会想:「吃饭不是每天都在做,还能有什么问题?」孙中山一开场就幽默地说:「常常有人说,天下无论什么事都没有容易过吃饭的。」但他马上话锋一转,说道:「殊不知道吃饭问题就是顶重要的民生问题。如果吃饭问题不能够解决,民生主义便没有方法解决。」。在他看来,粮食问题关系国家生死存亡。举个例子,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打了很多胜仗,却因为海上封锁导致国内粮食短缺,士兵和百姓饿肚子,最后撑不下去而战败。 「民以食为天」不是说说而已,吃不饱饭,革命理想和国家建设就无从谈起。
 
那么孙中山演讲中,所说的「吃饭问题」具体指什么?用现代的词,就是粮食安全和农民生计的问题。他特别举了英国、日本的例子:英国本地出产的粮食只够三个月吃,其余九个月全靠进口。日本一年只能自给十一个月,还差一个月口粮要从外地买。也就是说,这些国家一旦遇上战争或国际供应中断,就可能闹饥荒。再看中国,辛亥革命后的中国,仍然是以农立国,可是农业生产却出现危机。国父特别点出他家乡广东的情况,每年广东需要从外省和国外进口价值,大约是七千万银元的粮食,如果一个月没有外粮运进,马上就会发生饥荒!也就是说,在他那个年代,中国很多地区其实吃饭是「紧平衡」,粮食供需严重不平衡,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出大乱子。
 
为什么号称「四万万同胞」的中国,会出现吃饭难题呢?孙中山分析了几点原因:第一,人口众多而农业生产技术落后,难以养活这么庞大的人口。第二,自然灾害频繁,水旱蝗灾常让农民颗粒无收。第三,更深层的原因在土地制度和农民所受的剥削。他直言,中国并不缺土地资源,但「中国的农民由很辛苦勤劳得来的粮食,被地主夺去大半,自己得到的几乎不能够自养」。试想,农民一年到头流汗种田,最后六成的收成要缴给地主,自己只留四成。这样一来,农民哪有积极性去多生产呢?国父警告说,如果长期如此,农民一旦有了知识,谁还愿意拼命耕田?当时许多田地渐渐荒芜,就是因为这些社会原因,而不单单是自然条件的限制。
 
事实上,不少近代学者也注意到中国农村的困境。梁漱溟在1930年代,考察中国农村以后发现,中国人口高度集中于少数适宜耕种的区域,人多地少的矛盾十分突出。有统计估算,中国人均耕地面积当时只有大约三亩左右,难怪「地狭人稠」成了中国农业的一顶帽子。不过梁漱溟也指出,中国还有不少荒地未开垦,一半的耕地不足问题「也关乎人事,不尽为自然所限」。说白了,只要社会制度调整得当、农民有积极性,再加上科学改良土壤品种,养活更多人口并非没有前途。这观点其实和孙中山不谋而合:孙中山并不认同马尔萨斯那套,人口必然饿死人的悲观理论,他坚信透过制度改革和技术进步,中国完全有可能养活倍增的人口。他甚至乐观预测:靠传统人力农业只能养活四亿人,但如果实现机械化,却可以养活八亿人!要知道,1924年中国人口还不到四亿,孙中山已经在思考一个八亿人口的未来,而且有信心让「四万万人都有饭吃,并且要有很便宜的饭吃」。
 
听到这里,我们已经明白「吃饭问题」在孙中山心中的分量。欧美有句俗语叫「面包和黄油问题/生计问题」(Bread and butter issue),指的就是老百姓最关心的温饱,也就是民生问题。在1924年的中国,粮食问题已经成为经济社会的燃眉之急。接下来,我们看看孙中山为解决这一问题,开出了怎样的药方。
 
中国农业困境:成因与历史脉络
 
在讨论国父的方案之前,先让我们快速回顾他所处时代中国农业状况的背景,以理解他的思路。
 
第一,中国传统农业长期面临,人地矛盾和自然限制。清末以来,中国人口激增,而可耕种的良田面积并没有同幅度扩张。据当时一些专家估算,中国约有83%的人口挤居在不到国土20%的精华区域(如中原、长江流域、四川盆地等肥沃地带),不少地区每平方公里超过300人,人口密度甚至赶超欧洲的荷兰。人多地少,使得人均耕地极其有限。梁漱溟提到,中原地区平均每人仅6亩地、长江下游更低至4~5亩,而且其中还包含不少山林水泽,不是真正可耕之田。换算下来,全国纯耕地的人均占有量可能只有3亩左右。可想而知,在这种情况下,即使风调雨顺,要把土地上产出的粮食分给那么多人,每个人也分不到多少。
 
第二,中国农业长期缺乏现代科技投入,单位土地产量难以大幅提高。中国传统农业文明有精耕细作的优点,西方学者也称赞中国农民勤劳且农艺精巧。但必须承认,19世纪以来西方发生的农业科学革命,中国几乎没搭上车。以美国为例,19世纪中期以后设立土地赠与大学(如康奈尔大学农学院),推广农业机械、选育高产品种、研发化肥等等。 20世纪初美国不仅粮食自给还大量出口,成为世界粮仓之一。反观中国,农民仍主要靠人力畜力耕作,耕作方式几千年变化不大。即便一些农户勤奋用心,但缺乏机器设备,单靠镰刀犁牛,很难开发新的耕地或显著提高产量。再如肥料,中国传统上用粪肥和堆肥,肥力有限。当时国际上已开始用「智利硝」这样的化学肥料来增产,但由于价格昂贵,中国普通农民用不起。技术落后导致农业单产停滞,使粮食总产量几乎追不上人口增长的脚步。
 
第三,频繁的天灾和动荡的人祸,加剧了农村经济的脆弱性。古语有云「水旱蝗汤,十年九灾」。中国是农业大国,同时也是自然灾害高发的国度。清末民初,黄河泛滥、长江流域水灾、北方大旱与蝗灾此起彼伏。例如民国十三年(1924年),中国南北各省就爆发严重水灾,国民经济损失以数亿计。在自然的考验外,战乱和军阀混战更使农业雪上加霜─,农民种出的粮食除了要交租,还要被拉壮丁的军阀征粮,哪里还有积蓄抵御灾年?孙中山指出,中国之所以暂时没闹大饥荒,某种程度上是「天幸」:恰好欧战期间没赶上水旱灾害。可见中国粮食供给之脆弱,只要一年庄稼收成不好,就可能饿殍遍野。
 
最后,也是孙中山最强调的一点,土地制度的不公平和农民经济地位低下,严重阻碍了农业生产力的提高。他多次强调,不是中国土地不够,也不是中国农民不勤劳,而是农民缺乏保障和激励。清末民初的农村,土地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中国现在的农民九成都是没有田的……所耕的田大都是地主的」。许多地主自己不劳动,单靠向佃农收取高额地租(通常占收成的一半以上)过活。梁漱溟对此也深有感触,他说「土地分配不均,是从土地私有制来的流弊;私有土地的结果就难免不均」。 20世纪20年代的调查数据虽然不精确,但地主富农占有大部分土地、而广大中小农仅占少量甚至无地可种,已是公认事实。更糟糕的是,农民租种土地往往还要透过层层盘剥:例如高利贷、苛捐杂税、军阀拉粮等等,最终真正到农民口袋里的收成少之又少。孙中山说得很直白:「若是长此以往,到了农民有知识,还有谁人再情愿辛辛苦苦去耕田呢?」。农民缺地、少利,自然积极性低落,大片土地撂荒、生产停滞,就是意料之中的了。
 
综合以上的各种历史事实来说,国父所说的「粮食之忧」并非危言耸听。在他看来,中国农业问题是一个综合性的结构难题:既有自然条件和人口压力的硬约束,也有制度性剥削和技术落后的问题。如果不从根本上加以改革,让农民吃不饱饭,就别提什么民生主义或国家富强了。带着对中国农村困境的深刻忧虑,孙中山在第三讲中提出了一系列解决方案。我们可以把他的思路概括为两大方向:一是改革土地制度、解放农民生产力,二是运用现代科学技术,提升农业产量。下面,我们先来看他开出的「技术药方」,也就是著名的农业增产七法。
 
孙中山的对策之一:农业增产的「七种武器」
 
孙中山演讲的后半部分,几乎变成了一堂农业科技课。他系统地提出了提高粮食产量的七种方法。值得注意的是,这七条在当时看来颇具前瞻性,放到今天看仍有启发。我们就按顺序来介绍:
 
1.机器化耕作:孙中山开宗明义,把推广农业机械放在首位。他指出,中国几千年来靠人畜力耕田,效率很低。如果改用机器耕作,「生产上至少可以加多一倍,费用可减轻十倍或百倍」。他算了一笔账:传统人力农业养活4亿人,机械化则可养活8亿人。这话在1924年无疑非常大胆,因为彼时中国人口还不到4亿。但后来事实证明,20世纪下半叶,中国人口突破8亿的时候,粮食产量的确靠着机械化和科技进步大幅增长。孙中山更进一步设想,用机器抽水灌溉高地,开垦原来无法耕种的荒田。比方说,一些高岗地过去缺水种不了,装上抽水机从河流提水上去,就能变成良田。他预见到许多地势高的荒地可以因此开发,增加粮食供给。除此之外,他也提到国产农机的重要性:当时中国的抽水机、拖拉机多靠进口,如果全面推广机械化,必须发展本国机械制造业,以免利益外流。这也反映了他一贯的经济民族主义思想。
 
2.改良肥料(土地营养):第二法是提高土地肥力。孙中山说「中国向来所用的肥料,都是人与动物的粪料和各种腐败的植物,没有用过化学肥料的」。传统有机肥肥效有限,因此单位面积产量较低。他以智利硝(硝酸钠,一种从南美进口的天然矿物肥料)为例:广东、河南一些地方开始用智利硝种甘蔗,结果「甘蔗生长速度加快一倍,长出来也大好几倍」。可惜智利硝价格奇贵,普通农民用不起,只能少数经济作物试用。于是他想到另一条路:其实肥料的有效成分无非氮、磷、钾几种,如果能用化学方法大量制造,就不必看南美的脸色了。 「近来科学发达,发明了一种新方法,到处可以用电来造硝」。
 
这里所说的「电造硝」,正是指当时最新发明的利用电力,从空气中合成硝酸盐的方法。也就是日后哈伯-博施合成氨制肥技术的思想先声。孙中山非常重视这一突破,因为它意味着,各国可以摆脱对智利天然硝矿的依赖。他强调,电力制造的人工硝与天然硝效果一样,但成本极低,各国都乐于使用。接着他话锋一转:要大规模制造化肥,就需要廉价而充沛的电力;而要获得廉价电力,就得利用水力资源。中国幅员辽阔,水能蕴藏极丰。他如数家珍般举例:广西伏波滩可发一百万马力电力,翁江可发数万马力供广州用电;长江三峡可发三千多万马力,比当时世界各国水电加起来还大;黄河龙门也有几千万马力潜力。孙中山描绘道:只要开发长江、黄河的水电,就可得到约一亿马力的电能,相当于8亿劳力!有了这源源不绝的电力,不但火车电灯够用,还可以用来制造海量廉价肥料,土地产出必然能大幅增加。简而言之,国父为中国设想了一条「水电—化肥—增产」的良性循环路径。在化肥方面他的远见几乎预见了后来,「绿色革命」中化学肥料普及对农业的巨大推动作用。
 
3.轮作换种(改良品种):第三种方法是调整耕作制度和种子品种。传统农民对土地养护的认识有限,常年同一块田连种同一作物,导致地力衰竭。孙中山指出,应当采用轮作和换种的方法:轮作就是不同作物交替种植,让土壤得以休养生息;换种则是同种作物隔年更换不同地区的种子。 「土壤可以交替休息,种子落在新土壤、生于新空气,强壮必加」。比如第一年种水稻,第二年改种大豆,豆科作物固氮可以滋养土壤;又或者今年用广东稻种,明年改用湖南稻种,避免品种退化。通过科学的轮耕和良种更替,可以增强作物长势,增加产量。虽然这方面孙中山没有展开讲,但其实已经触及农学上的育种与土壤管理问题——而这正是20世纪农业科研的重点领域之一。后来中国水稻专家袁隆平的杂交水稻、各国农业试验站育成的高产品种,不正是沿着孙中山指的方向前进的吗?
 
4.防治病虫草害:农业生产的另一大威胁来自各种有害生物。孙中山把这些归为「两种物害」:一是植物之害,即田里的野草、杂质;二是动物之害,即虫害和鸟兽害。野草问题,现代农学称作杂草,会跟庄稼争夺养分、阳光,应当研究如何清除甚至变害为利。动物方面,首当其冲的就是蝗虫等害虫。每当庄稼将熟,蝗虫若一来,就可能寸草不留。孙中山提到「今年广东的荔枝因为开花时遇上毛虫,把花都吃了,所以收成极少」。
 
当时中国各地对付蝗灾基本束手无策,只能望天祈祷。但孙中山注意到美国的做法:「美国现在把这种事当作一个大问题,国家每年耗费许多金钱来研究消除害虫的方法,美国农业的收入因此每年增加几千万元。」中国也设立了农业试验机构,如南京的昆虫局,但规模太小,不足以成事。因此他主张,国家要动用大力量,仿效美国办法来消灭蝗灾等物害,才能减少灾害、提高全国农业生产。这番话相当有见地,因为它抓住了政府在农业科研与推广上的角色。后来毛泽东时代有句话「向科学要粮」,其实孙中山早就强调了这点。
 
从美国经验看,没有政府支持的大规模防治和植保体系,个体农民难以对抗蝗灾等大规模生物灾害。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各国都设有植保站、推广员的原因。孙中山的倡议,正是中国近代开始重视农业科学、建立植保体系的一个起点。
 
5.改进农产品保存与加工:即「制造问题」,这是孙中山提到的第五法。所谓「制造」,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农产品的储藏和食品加工。中国古代农业社会常说「丰年谷贵,歉年谷贱」,粮食丰收时往往卖不出去烂掉,灾年又颗粒无收显得弥足珍贵。孙中山认为,要提高整体粮食供给,就不能只看产量,还要解决余粮的保存和调配问题。
 
中国老百姓传统上有两大法宝:一是晒干,二是腌咸。比如菜干、鱼干、腊肉,或者腌菜、咸鱼等,都是为了让食物能保存久一点。但仅靠这些还不够,他介绍了近代欧美的新技术。罐头食品:把食物煮熟或烘熟后封进铁罐,可以长期保存,「到时开食,其味如新」。他充满期待地说:无论鱼肉果蔬饼食,都可制成罐头,分配全国或卖出外洋。这段描述听起来颇亲切,我们今天超市里琳琅满目的罐头食品,不就是对孙中山当年愿景的最好印证吗?
 
可以说,孙中山已经认识到发展农产品加工业,对于粮食安全的重要作用。平时丰年时把多余粮食加工储存起来,灾年或外销时拿出来用,才能充分利用每一粒粮食。而发展食品工业,还可以创造农村副业和就业,一举多得。这些观念在他那时是相当超前的。
 
6.改善运输流通:第六个方法关乎流通,也就是让粮食「从有余之地运到不足之地」。中国幅员辽阔,各地物产不同:东北和华北盛产大豆、小麦,南方各省主产大米。如果交通便利,完全可以「南粮北运,北粮南运」,互通有无,解决局部地区的缺粮问题。
 
然而孙中山一针见血地指出:「现在中国最大的问题就在运输」。由于交通落后,很多地方运粮完全靠肩挑人抬。他举例说,一个挑夫日走百里最多挑百斤,工钱1元。结果,大批粮食耗在路上运不到该去的地方,时间和金钱双重浪费。孙中山还讲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故事:云南某土司每年收地租粮太多,吃不完又卖不掉,只好烧掉几千担陈粮,以空出仓库储新谷!因为当地农民自己粮食也够吃,运不出大山,商人不愿意收购远运,旧粮囤着没用,只能付之一炬。这种「丰产反而烧粮」的怪现象,归根结底在于运输不灵。一边是华北闹饥荒,一边是西南余粮烧掉,令人痛心。
 
为此,孙中山开出了基础建设的药方:重修并扩建传统的水运网络、铁路网络和公路网络。中国古代有京杭大运河,南北漕运方便,他主张对已有的运河加以疏浚改造,引进现代轮船行驶。此外,在没有运河的地方兴建新的运河,以发挥水运「物美价廉」的优势。在陆运方面,他设想以铁路为骨干,公路汽车为毛细血管,建立起覆盖全中国的运输网。他指出,铁路适合干线长途运大宗货,但成本高,小地方铺不起铁路也跑不出运量,因此「穷乡僻壤只能筑车路(公路),有了车路,便可以行驶自动车(汽车)」。大城市有铁路、小乡村通公路接轨铁路,粮食就能四通八达运到需要的地方。对当时的中国而言,这无疑是一幅壮观的现代化交通蓝图。后来共产中国和自由中国在冷战时期,都投入巨资修建铁路公路,可以​​说正是实践了国父当年的遗愿。交通便利了,全国各处「便有便宜饭吃」,这是孙中山对未来中国的美好期许。
 
7.防备天灾(水旱灾害治理):最后一项是减轻水灾、旱灾对农业的威胁,也就是我们今天讲的水利与生态建设。孙中山将其分为「治标」和「治本」两方面:治标方面,短期要修堤防、疏通河道,防止河水泛滥成灾治本方面,则要大力植树造林。他强调:「多种森林便是防水灾的治本方法」。因为山上有树,暴雨时树冠可以拦截雨水,树根吸收渗透水分,延缓洪峰下泄,就不至于一下子全冲进河里酿灾。有森林涵养水源,雨季洪水削峰,干季又可保证河流不断流,旱灾也会减轻。简言之,孙中山认为中国要从根本上防洪抗旱,「先要造森林」。
 
可以说,他提前看到了生态环境对农业的长期影响,这与我们今天提倡的生态治水理念是不谋而合的。在治本之外,他也没忽略治标,例如在高地少雨的地方,建议用机器抽水解决旱象,在河川容易泛滥处修筑堤防减轻当年水患等等。治标治本结合,才能「一时的水旱天灾都可以挽救」。遗憾的是,孙中山当年构想的大规模植树造林没能实现,反而民国军阀割据和抗战期间森林滥伐严重,导致水土流失,更加剧了灾害。直到中共建政以后,多次大型造林和治黄工程才逐步改善了情况。但不管怎样,孙中山关于生态治水的先见之明,可谓中国近代农业可持续发展理念的先声。
 
以上七条,就是国父为解决「吃饭问题」开出的技术方案。可以看到,他的思路极其全面,几乎把农业生产和流通链条上,每一环都考虑到了。从种到收、从地里到餐桌、从平时到灾年,无不覆盖。同时,他强调科技兴农、实业强国的信念跃然纸上。不论是机械、化肥,还是育种、罐头,孙中山都站在当时世界农业科技前沿来为中国谋划。这也让我们看到了孙中山民生主义中,务实和科学的一面。他并不只会喊口号,而是愿意仔细研究国内外的各种新知,提出具体可行的措施。正因为此,后人常赞他是个「实业计划家」,有很强的实践取向。
 
当然,我们也要看到,孙中山的很多设想在当时只能算宏观愿景,要真正落实并非朝夕之功。比方说,农业机械化在民国时期进展甚微,直到中共建政后和台湾地区在后来数十年里,才渐次推广普及。化肥的本土生产也要到共产中国一五计划期间,建立化工厂才真正上轨道。造林防灾更是一项漫长工程,共产中国用几十年时间,才让森林覆盖率明显回升。孙中山站在1920年代的中国先知般地,描绘出了农业现代化的蓝图,但是限于历史条件,很多措施他自己无缘见到实现。然而,这不妨碍我们从中感受到他的前瞻性。当他高呼要让「全国个个人都有便宜饭吃」时,那份对民生疾苦的关切与责任,至今仍然令人肃然起敬。
 
孙文的对策之二:土地改革与「耕者有其田」
 
讲完技术面的七条对策,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谈谈,孙中山在农业问题上另一个核心主张:土地制度的改革。孙中山在演讲中明确表示:提高粮食生产,首先要从政治、法律上保护农民,让农民有积极性多生产。这里的关键就是解决土地问题。他说:「要怎么样保障农民的权利……那便是关于平均地权的问题」。实际上,「平均地权」正是孙中山早年提出的民生主义核心之一。早在1905年《民报发刊词》中,他就把土地改革列为,民生主义的具体办法,所谓「平均地权」,简单说就是将土地价值的增值部分收归全民共享。这个思想受美国经济学家亨利・乔治(Henry George)的影响很大。乔治主张对土地课征单一税,把不劳而获的地价增值收为公用。孙中山吸收了这一点,但也有自己的创新:他最初主张政府只收未来地价增值,不没收土地所有权,以体现社会公平又不至于打击私人财产信心。可以说,平均地权原本是一种较为温和的土改方案,带有调节地价、累进课税的性质。
 
然而,到了1920年代,中国的土地问题日益严峻,仅靠征税显然无法满足饥寒交迫的农民。孙中山的思想也在与时俱进。 1924年,他在广州主持政权,目睹了广东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广州近郊的农民协会风起云涌,佃农们组织起来反对苛租。这让孙中山大受触动。他意识到,只有联合广大农民,才能够对抗军阀和反动势力,巩固革命政权。因此,在1924年《民生主义》第三讲,以及随后农民运动讲习所的毕业演说中,国父都明确提出了「耕者有其田」的主张。这是他对土地政策的重大发展:从原来偏重「土地国有、地价归公」的理论,转向直接要求「将土地分给农民,让真正耕种的人拥有土地」。
 
我们在此直接引用孙中山,他在农民讲习所演说中的一段话:他说:「现在俄国改良农业政治之后,推翻一般大地主,把全国的田土都分到一般农民,让耕者有其田。耕者有了田,只对国家纳税,没有地主来收租钱,这是一种最公平的办法。我们现在革命,要仿效俄国这种公平办法,也要耕者有其田,才算是彻底的革命;如果耕者没有田地,每年还是要纳田租,那还是不彻底的革命。」从这段话可以看到,孙中山直言不讳地赞扬了,苏俄十月革命后的土地政策,认为将地主土地没收、分给农民,让农民只向国家交税不再缴租,是「最公平的」措施。他进一步强调,中国革命也要仿效这种办法实行「耕者有其田,否则就是不彻底。这几乎相当于公开宣告,孙中山支持通过激进的土改来解放农民。
 
需要指出的是,孙中山此时提「仿效俄国」,并不意味着要完全照搬苏联的土地国有制。正如有学者分析的那样,孙中山用「耕者有其田」来理解苏俄经验时,着眼点在于「没收地主土地、让农民有田可耕」,而非土地归国家所有。他并没有提苏联土地国有、农民只享使用权的部分。相反地​​,到1924年8月,孙中山开始主张土地归农民所有。这一转变,显然是为了赢得广大农民的真心拥护。就像他所言:只有「耕者有其田」,革命才算真正成功,农民才算真正翻身。
 
然而,国父也很清醒地认识到,土地革命不是一蹴可及的。他一方面号召「仿效俄国」,一方面也强调要根据中国实际谋划步骤。他在讲习所演说中坦承,如果立刻把地主的田地都拿来给农民,地主肯定强烈反抗,农民一时难以抵挡,革命反而可能失败。因此,他的策略是「暂时不能马上实行耕者有其田」,而是先让农民慢慢组织起来,发展农民协会、武装农民,等将来农民力量壮大了,革命政府再乘势实行土地改革。这其实是一种渐进式的激进,目标相当激进,但步骤上讲究时机和力量对比。孙中山不希望贸然激起地主武装反扑,而农民方面准备不足,所以选择先培养农民觉悟和组织,为日后土改创造条件。
 
总而言之,孙中山在晚年已经将「土地归农民」,作为解决农民问题的最终方案。但和后来的中国共产党做法不同的是,他仍希望在国家政权主导和控制下,比较有秩序地推进。他的理想模式似乎是这样的路径:「革命政府掌握大权」「颁布法律逐步剥夺大地主土地」「农民在政府保护下,分得土地并向国家缴纳地税」。从政治社会意涵上看,这不仅是经济改革,也是一次社会结构的重组:通过让耕者有其田,消灭寄生的地主阶级,使农民变成小土地所有者,从而奠定民主共和的社会基础。
 
这与毛泽东日后的思路有相似之处,但也有重要差别。关于这部份,我们留到下一节再来详细比较。这里要强调的是,孙中山十分清楚土地改革的双重意义:经济上,可以激发农民生产积极性,解决粮食增产和农村贫困问题。政治上,可以凝聚亿万农民的支持,巩固革命成果,推动社会平等正义。他提出「令耕者有其田,不至纳租到私人,要纳税到公家」的美好愿景,希望未来中国农民不再被地主剥削,只向国家缴公平的土地税,用于社会建设。这种设想,实际上呼应了他早年的平均地权理念:土地财产所得,最终还是由政府(全民)和私人共同分享。换言之,他并非要回到传统小农经济的老路,而是期望在土地私有基础上,通过税制实现社会公平。既保障农民的土地产权和收益,又让富者多尽责、贫者少负担,这是孙中山心目中理想的土地制度。
 
可惜的是,由于国父不久后病逝,他的土地改革主张并未在他领导下实现。南京国民政府北伐成功以后,面对复杂的政局和对共产势力的疑惧,并没有真正推行孙中山的「耕者有其田」政策。平均地权和土地改革等政策一度被束之高阁,直到国共内战逼近尾声、中央政府撤退台湾的前夕,才在台湾匆忙启动。中国大陆的广大农民,最终没有等到中央政府「恩赐土地」,而是走上了另外一条剧烈震荡的土地革命​​之路。
 
孙中山与毛泽东:农民思想的异同比较
 
孙中山和毛泽东,这两位中国革命史上,都深刻关注农民和土地问题。他们在农政思想上既有一脉相承之处,也存在明显的路径差异。这里,我们不妨比较一下孙中山的「民生主义」与毛泽东的「农村革命路线」,看看有哪些异同。
 
两人的共同点是显而易见的。孙中山和毛泽东都认识到,土地问题是中国革命的核心问题之一。孙中山说「民生主义第一要务是解决吃饭问题」,抓住了农民温饱的重要性。毛泽东则直接指出「农民问题乃国民革命的中心问题」,在他领导下,中共1920年代就提出口号「打土豪、分田地」,把土地革命视为发动群众的关键。可以说,「耕者有其田」的目标在两人那里高度一致:都想让千百万无地少地的农民获得土地,翻身做主人。毛泽东对孙中山也颇为推崇,尤其称道孙中山「平均地权」、「耕者有其田」的思想,认为这是革命先行者留下的宝贵遗产。从这层意义上,毛泽东继承并实践了孙中山未竟的土地革命​​理想,这是历史的连续性。
 
然而,两人在土地改革的方式和对待农民、地主阶级的态度上,则有明显的不同。孙中山倾向于自上而下、较为温和的改革路线,而毛泽东则走的是自下而上、暴力式的革命路线。
 
首先,在实施手段上,孙中山希望由革命政府制定法律和政策,来逐步实现土地转移,尽量减少流血冲突。他打算给地主一定补偿或缓冲(如先收地价增值税,逼地主自愿卖地),同时组织农民提高谈判地位,最终完成土地重新分配。他的思维仍保留着法律程序和统一政令的框架。相对地,毛泽东则主张通过农民群众的革命行动,彻底打碎旧土地制度。共产中国成立前的解放区土改,几乎都是「贫雇农团结起来,依靠贫农团,组织农会,对地主阶级来一次你死我活的斗争」。毛泽东明确批评:「不能和平地搞恩赐,要组织农民通过斗争夺回土地」。据统计,中共在大陆夺权后颁布《土地改革法》,规定废除地主土地所有制,实行农民土地所有制。土改中对地主富农的土地实行无偿没收、无偿分配,并伴随大规模的群众批斗和处决。中共中央当时指示以农民户数的8%、人口的10%为打击对象。在实际操作中,据1979年官方统计,土改没收、征收土地约7亿亩,处死约100万名地主(另有大量地主及家人自杀或被监禁迫害)。可以说,毛泽东选择了一条激进与暴力的道路,以阶级斗争的方式彻底摧毁了地主阶级,把土地重新分给几亿无地农民。
 
相比之下,孙中山虽有「耕者有其田」的革命口号,但他并未打算上来就肉体消灭地主。他更倾向于经济手段和政权压力并用。例如用「照价收税」逼地主交出土地、用军政力量镇住顽固抵抗者,同时给一般开明地主一些补贴,让他们将土地卖给政府,再转售给农民等。毕竟,孙中山那一代革命家受的是「天赋人权、财产不可侵犯」的思想训练,更希望避免大规模杀戮,以免破坏生产、撕裂社会。所以孙中山的蓝图中,即便实行了「耕者有其田」,农民得到土地以后,仍然要向国家缴土地税,用于补偿地主和国家建设。这其实是在寻求革命与秩序间的平衡。而毛泽东是彻底的乌托邦式激进派,他相信只有砸碎一切旧的生产关系(包括消灭地主阶级)才能解放生产力。因此,孙中山的土改更像改革,毛泽东的土改就是革命,两者的激烈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再看对农民角色的定位。国父早年发动革命主要依靠会党、知识青年和新军,对农民的动员重视不够。晚年虽然开始依靠农民运动,但他仍把农民更多视为需要保护和争取的对象,而不是革命主体。孙中山著重强调政府应该提升农民权益、保障农民利益,让农民得利后自然会拥护革命。所以他的土地政策,带有自上而下「改善民生」的色彩。毛泽东完全反其道而行,他从一开始就立足农村、组织并武装农民,视农民为革命的最强大依靠力量。 1927年他考察湖南农民运动时,就赞扬「农民是真正的英雄」,号召「烧毁炼狱,解放农民」。在延安时期,毛泽东更系统阐述了「农民是无产阶级最可靠的同盟军」,把土地革命和武装斗争、农村根据地结合为中共夺权道路。所以,孙中山的农民政策,是民主主义革命的一部分,农民是被解放的对象。毛泽东的农民政策属于社会主义革命序幕,农民是自己解放自己的主体。两者理念侧重不同。
 
还有一点值得比较的是,土地改革的最终走向。孙中山无疑希望通过土地改革,建立数以亿计自耕小农的社会,实现「耕者有其田,小农有其产」。他并不反对土地私有本身,他的敌人是封建地租,而非市场经济下的土地交易。他曾指出,土地私有不均是问题,但要「根本免于不均,只有土地全归公」,但那是遥远未来的事,「今日所得而行者,只是耕者有其田和土地的合作利用」。换言之,孙中山认为当时能做的就是把地分给农民、推行农民合作,提高农业效率。至于土地国有那样的彻底社会主义措施,并非一朝一夕可行,要等社会和技术条件成熟。
 
毛泽东一开始也承认,农民对小块土地的热爱,所以共产中国成立初期,在大陆实行的土改其实还是「耕者有其田」,确立了几亿小农的土地私有权。但毛泽东很快转向了更激进的社会主义道路:1953年起他推动「农业合作化运动」,几年内将农民土地入社,变私人土地为农业生产合作社集体所有;1958年更进一步人民公社化,实行土地完全公有制。结果,中国大陆的农民很快又失去了土地私有权,从土改后短暂的地主变农民,迅速演变为公社体制下的集体农奴。毛泽东相信这是通往共产主义的康庄大道,但现实却残酷。人民公社大锅饭严重挫伤了生产积极性,加之冒进的「大跃进」政策,终于导致1959~1961年大饥荒,饿死数千万农民。所以,毛泽东式的农业集体化被历史证明是失败的,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中国大陆又改回以家庭为单位的责任制,实际恢复了「小农经营,有其田自耕」的格局(虽然名义上土地归集体,但长期承包到户,农民享有实际支配权)。
 
从这个角度看,孙中山倒是「预见」了,土地公有制并非当时现实的出路。梁漱溟在《乡村建设理论》中,论及苏联土地政策也指出:苏俄虽号称土地国有,但实际上并未没收一切农地,只是用合作化方式,逐步让农民淡化私有观念。他认为长远看,社会技术越进步,土地公有也许会成为趋势,但那「非所论于今日」,眼下能做的还是「耕者有其田」和土地合作。这与孙中山的想法颇为吻合:先让农民实际占有土地,提高生产和生活水平。然后发展农业合作组织,提高经营效率和抗风险能力。最终,也许水到渠成地走向更高级的公共所有。但决不能勉强拔苗助长。孙中山注重循序渐进、毛泽东勇于激烈求变,这反映了两人思想中革命和建设侧重的不同。一个毕竟是民主革命家,一个是共产革命家,历史使命和环境都有差别。
 
在此让我们小结一下,孙中山和毛泽东的异同。孙中山与毛泽东在农民思想上的相同点是目标相似、重视农民。不同点是手段和路径大相径庭。孙中山走的是「革命的手段,改革的目的」:用革命推翻满清、军阀的统治,但在社会经济领域多采取改良式方案。毛泽东则是「革命的手段,革命的目的」:手段激烈,目标同样激进,不仅要换政权还要改天换地、推翻旧社会所有基础。最终,历史实践的评价或许是:孙中山的土地主张较有人道温情,但因现实条件未行。毛泽东的土地革命​​彻底改变了中国农村面貌,却也付出了极大社会代价。如果孙中山看到20多年后中国农村那场血雨腥风,不知作何感想。但他应该会感到欣慰,因为「耕者有其田」这面大旗,终究是由中国共产党人在土地革命中高高举起,并写入了历史。
 
民生主义对当代中国农村问题的启发
 
接下来,我们想带大家从当代中国的角度,来思考孙中山的民生主义思想可能带来的启示。有很多关心中国问题的朋友,可能一直在思考这样的问题:今天的中国虽然基本解决了温饱,粮食产量世界第一,为何却还存在所谓「三农问题」-农业、农村、农民发展不平衡的问题。例如,农民收入仍较低,年轻一代不愿务农、农村人口空心化。还有,在粮食安全方面,中国虽然谷物自给,但像大豆等饲料作物却高度依赖进口,一旦国际局势变化也有风险。那这些当代问题的根源是什么?和百年前孙中山所讲的吃饭问题有联系吗?孙中山的思想能给今天中国的「乡村振兴」提供什么启发吗?
 
我们尝试着带大家透过比较的思考角度,来看国父的年代与当前中国农村的状况。
 
首先,当代三农问题和孙中山时代相比,性质发生了很大变化。孙中山那时首要的是农民吃不饱饭、活不下去,属于绝对贫困和粮食不足的问题。而今天,中国14亿人能够基本吃饱,总体上粮食安全是有保障的,甚至主要农产品产量中国都居世界前列(比如中国大陆每年稻谷、小麦产量占全球20-30%,靠不到10%的耕地养活了近20%世界人口)。所以现在的「吃饭问题」,更多是结构性和质量性的,例如吃得是否营养健康、粮食品种结构是否合理、自给率是否可持续等。孙中山当年的担忧,如今已部分缓解,中国没有人会因为没粮食而大规模饿死(这在中共建政以后,除了三年困难时期外基本实现)。这首先归功于后来科技进步和制度改革。
 
但是,新时代的三农问题更复杂,也同样重要。例如农民收入低、农村空心化,这涉及城乡发展不平衡。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大陆的工业和城市发展迅猛,但农村相对滞后,很多青壮年农民进城务工,留下乡村老人儿童留守。这导致农村劳力文化不足、土地撂荒一些。农民在城市打工挣钱,比种田收入高得多,使得务农吸引力下降。粮食连年增产却「丰收不增收」,种地赚不了钱,这也是困扰农民的问题之一。
 
孙中山当年强调,要让农民获得合理的收益,他痛斥地主剥削让农民无积极性。所以一个启示是,今天我们依然要关注种粮农民的利益。近年来中共当局也采取措施,例如粮食最低收购价政策、补贴农机和良种、推动适度规模经营,都是为了提高农民种粮收益,激励农民种粮的积极性。孙中山讲「农民有知识后,谁还愿辛苦耕田,若拿不到应有收益?」这句话现在听来仍然是振聋发聩。确实,在市场经济下,农业比较效益低是全球性的难题,各国政府无不千方百计补贴农民。孙先生的思路:用政治和法律手段保护鼓励农民,依然值得遵循。所不同的是,当年主要是反封建经济的剥削,如今主要的问题是市场竞争下,工人和农民受到资本主义体制剥削,但道理是一致的:让农民得利,农业才有持续性。
 
再来看粮食安全方面,例如大豆进口依赖度高。这其实涉及粮食结构和消费升级问题。中国人如今吃的肉蛋奶多了,饲料需求激增,大豆用量巨大,但国内种大豆效益不如种玉米小麦,所以近八成大豆靠进口。这是发展阶段带来的新挑战。孙中山时代没遇到过这问题(中国人那时97%的热量来自植物性食物肉的需求量较少),所以他没直接讨论过。但他的思想中有一点很契合当今,就是重视农业科技。面对耕地资源有限、需求提升,解决之道在「科技」二字。如今中共当局提出「藏粮于地、藏粮于技」的农业战略,强调严守耕地红线的同时,依靠科技提高单产,这跟孙中山先生当年倡导机械化、化肥、良种的思路很类似。或许技术条件不同(现在还有转基因育种、信息农业等新东西),但理念是一脉相承的:科技进步是突破资源瓶颈、保障粮食安全的根本途径。
 
此外,孙中山很强调基础设施和流通体系建设,如修铁路公路及发展运输。这在今天依然切中要害。例如农产品卖难、物流成本高,仍困扰着农民和农业现代化。不少农村土特产品品质很好,但「酒香也怕巷子深」,可能烂在村里。近年来,中国的电商开始下乡、冷链物流建设提速,助推了一波「农村电商」热,很多山货通过网络出村进城卖高价。这种打通产销通路的努力,其实正在续写着孙中山关于改善运输、加工保存的理念。未来如果每个村,都有完善的仓储加工和物流衔接,那农民就不愁丰产反贱价,可以放心扩大生产。乡村振兴战略中明确提出,要补齐这些基础设施的缺陷,与孙中山先生当年主张相当一致。
 
最后,谈谈土地制度对当代的影响。现在中国大陆农村实行的是集体所有、家庭承包的制度,已经没有地主剥削,农民也有长期而稳定的土地使用权。某种程度上,孙中山「耕者有其田」的目标,在法律形式上早已实现。但新的问题在于,过去几亿小农保障了公平,但也导致农业经营规模小、效率低,不利于现代化。这就是为什么近年中共当局鼓励土地流转,出现家庭农场、农民合作社等新型经营的主体。梁漱溟当年就曾指出,中国许多农户土地细碎狭小,分散错杂,妨碍机械施展,必须推行土地整理和合作经营。
 
孙中山也主张农民组织起来,走合作化道路(但非强制公有)。这与今天的方向不谋而合。目前中共当局正努力,在保持土地集体所有前提下,透过市场机制实现适度规模经营,让真正懂技术、会经营的人集中更多土地耕种,提高效率,其他农民可以转为农业工人或进城务工。这其实可以看作「耕者有其田」在新时代的另一种表达:让真正愿意种地、善于种地的人有更多田可种,而不是分散的人人一小块田。当然,这也要警惕避免出现新的土地过度集中和垄断,别走回头路。
 
总而言之,国父关于农业和土地的思想,今天看来既有其洞见也有其局限性。洞见在于,他那种以民为本的情怀,以及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依然值得我们学习。他强调的粮食安全战略地位、「民以食为天」的理念,现在依然是国家治理的重要原则。他主张的农民利益优先原则,也是当代中国大陆解决三农问题的主要出发点。他描绘的很多技术图景也已变成现实,足见其先见之明。
 
他的局限性在于,时代背景已经大幅改变,一些问题产生了全新的内涵,旧有思路未必能直接适用。例如,孙中山先生未曾面对过,现代市场经济全球化下的农业竞争格局,对农产品过剩、食品品质、环境污染、农村治理等当代课题,他无从预料。我们不能指望用百年前方案,直接回答今天的复杂问题。但历史的借鉴价值在于提供思考维度。孙中山把「三民主义」中的民生主义,定位为「社会问题」的解决之道,他相信政府有责任也有能力,通过积极作为改善人民生活。这一信念对当今中国推进乡村振兴仍有启发:要解决三农问题,市场机制要发挥作用,但政府的支持和投入同样不可或缺。无论是农业科学研究、基础建设,还是农民教育、社会保障,都离不开公共政策倾斜。孙中山当年倡导的很多政策工具(如农业补贴、兴修水利、农村金融等)今天看来仍然切中要害。
 
最后,我想把孙中山先生在《民生主义》里的一句话送给大家:「我们现在要解决民生问题,……只要解决需要问题。这个需要问题,就是要全国四万万人都可以得衣食的需要,要四万万人都是丰衣足食。」。虽然现在人口翻了几倍,但这个追求并没变,且拓展为更加丰富的内涵。不仅要吃得上、吃得饱,还要吃得好、吃得健康、吃得能够永续。解决吃饭问题勇于没有终点,我们每一代人都在这条路上。希望朋友们能从孙中山百年前,对中国民生问题的探索当中,汲取一些智慧和勇气,共同思考当前中国的农村问题。

 

参考资料:
孙文,1924,《三民主义・民生主义第三讲》,维基文库中文版:https://zh.wikisource.org/zh-
hant/%E4%B8%89%E6%B0%91%E4%B8%BB%E7%BE%A9/%E6%B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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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8%AC%9B
梁漱溟(2011)。 〈乡村建设理论〉。 《梁漱溟作品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Buck, J. L.(2020年4月16日)。关于中国农业经济的调查研究。人民日报海外版摘自http://paper.people.com.cn
Wells, A. (2001)。孙中山的政治思想:发展与影响贝辛斯托克:帕尔格雷夫·麦克米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