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生主义》第四讲谈「衣被天下」/王苡儒

 

 

从《民生主义》第四讲谈「衣被天下」
 
 
王苡儒
 
 
民生主义第四讲,也是三民主义中的最后一讲,后续国父孙中山先生,虽然仍然想继续四处演讲发扬他的理念,但身体不允许。这讲再讨论的是「衣被天下:工业化与衣服问题」。演讲是在1924年发表的,聚焦于「穿衣」这件民生大事,看似寻常,实则反映出中国当时的经济困境和主权问题。
 
孙中山开宗明义就指出:「在民生主义里头,第一个重要问题是吃饭,第二个重要问题是穿衣。」他把吃饭比作民生问题中的头等大事,穿衣则是仅次于吃饭的第二大事。为何穿衣这么重要?孙中山先生解释道,人类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才开始穿衣,衣服是文明进步的产物,而要让全体国民「衣被天下」(意思是:人人都有衣服穿),正是国家需要解决的重大课题。当时中国的内忧外患,人民温饱尚且成问题,更不用说普遍的衣着不足。所以孙中山强调:「我们讲民生主义,要解决穿衣问题…要全国穿土布,不准外国洋布进口,便要国家有政治权力,穿衣问题才可以解决。」这透露出一个关键:穿衣问题不只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需要国家力量来保障。
 
我们可以先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孙中山要花整整一讲的篇幅来谈衣服问题?其实这是因为衣服背后,牵涉的经济脉络极其深刻。从衣食住行四大民生需求来看,衣服问题表面上,是民众生活必需,深层次却反映出中国当时「半殖民地经济」的结构性矛盾。接下来,我们要循着孙先生的演讲内容,一步步拆解「衣被天下」所涉及的几个重点:第一,穿衣的三个层次(需要、安适、奢侈)。第二,衣服原料的四大类(丝、麻、棉、毛)及中国纺织工业的困境。第三,关税主权丧失对工业发展的影响。最后,我们会把孙文的主张放在国际视野下,对照甘地的「卡迪(Khadi)运动」和19世纪德国的国民经济学者李斯特的保护关税理论,看看孙中山民生主义方案的独特意义。
 
需要、安适与奢侈:三个层次的需求
 
国父在讲演一开头,就提出了人类生活水准的三个层次:需要、安适、奢侈。所谓「需要」(necessity),指的是维持基本生活不可或缺的东西。如果连这些基本需要都无法满足,人就无法正常生存,只能算是「半死不活」。第二个层次是「安适」(comfort),当基本需要满足后,人们会追求更舒适安逸的生活,如衣着上讲究保暖之外也要好看、合身。再往上则是第三个层次「奢侈」(luxury),这是在人们已经安居乐业之后,寻求更高级享受的阶段,例如穿名贵华丽的衣服来炫耀。
 
在孙中山看来,20世纪20年代的中国,多数人民连第一层的「需要」都尚未满足,更谈不上安适和奢侈。因此他的讨论重心锁定在「如何让全体国民至少有足够的衣服穿」(满足需要层次)。他明确表示:我们目前并不是要解决穿得多讲究(安适)或者穿得奢华(奢侈)的问题,而只是要解决「需要」的问题:也就是要让全中国数以千万计的民众,都有衣服穿、穿得暖。这一点非常关键,因为它道出了民生主义的根本精神:先求温饱,再图发展。在当时军阀割据、民不聊生的背景下,孙中山优先关注的是国计民生中最基本的部分。
 
为了让大家更明白这三个层次概念,我们可以打个比方:对于一个贫寒人家来说,一件保暖的棉衣代表了「需要」(没有它可能会受冻生病)。当他有了御寒的衣服之后,可能会希望衣服样式好看、穿着舒适,这属于「安适」的层次。如果再进一步,开始追求名牌、讲究衣料华丽昂贵,那就是进入奢侈的范畴了。在孙中山的思想中,民生主义就是要先解决,最底层的大多数人的需要问题,也就是所谓「民生的第一要义」。因此他强调「我们所讲的民生主义,只要解决需要问题…要四万万人都丰衣足食」。只有人民的基本生活有了保障,国家才有进一步发展的基础。
 
在这里顺带一提,国父将「穿衣问题」置于如此重要​​的位置,也和中国的文化传统及近代经验有关。中国自古讲求衣冠文物,把一个人的衣着仪容视为文明教化的体现。但在半殖民地时代,大量民众衣不蔽体,这对有民族意识的知识分子来说,是一种羞辱。这不仅显示了中国的民生凋敝,更象征着国家积弱不振。在孙中山眼中,让国人穿得上像样的衣服,不仅是改善生活,也是挽回民族自尊、摆脱「东亚病夫」形象的重要一步。所以他才会把穿衣上升到「民生主义」的高度来讨论。
 
了解了这三个层次的理论基础,我们再来看看孙中山如何分析,中国的衣服从何而来、为何又会成为一个难题。这就要从衣服的原料谈起。
 
中国纺织业的困境
 
孙中山指出,人类穿衣服所需的原料主要来自两大来源:动物和植物。具体分为四种:丝、麻、棉、毛。其中丝和毛取自动物(蚕丝、兽毛),麻和棉取自植物(麻纤维、棉花)。这四种原料构成了衣服的基础。我们就按照孙先生演讲的顺序,逐一来看看每种材料的情况,以及中国纺织产业在其中遇到的问题。
 
丝(Silk):丝织品是中国古代引以为豪的发明之一。远在欧美尚处蛮荒时,中国祖先就已掌握养蚕取丝、织造丝绸的技术,所以丝被称为中国的「国粹」原料。然而,到近代情况出现了逆转:欧洲各国和日本引进了中国的养蚕技术,并利用科学方法大幅改良,例如巴斯德发现了防治蚕病的方法,使得法国、意大利、日本的蚕丝生产突飞猛进。反观中国,养蚕技术因循守旧,一万条蚕往往有大半生病夭折,缫丝工艺也落后(丝线粗细不匀,断头多),无法适应现代机械织造需求。结果就是中国生丝品质不及外国,渐失国际市场。
 
早期对外贸易时,中国生丝和茶叶曾是出口大宗,使中国贸易顺差,洋人须拿白银来买但后来外国自己能制丝,抢走了市场,中国丝和茶的出口骤减,无法弥补日益增加的洋货入口。孙中山估计,中国因对外贸易逆差,每年要向列强「进贡」约五万万银元,几乎就是把自产的丝茶廉价输出,再花重金买回洋布洋纱。更讽刺的是,中国老百姓自己用不起本国生丝,多数国产生丝运到了国外,供外国人做奢侈品,我们国内普通人的穿衣需要反倒要靠廉价的洋布解决。传统优势产业沦为替别人做嫁衣,这正是中国丝业的悲哀。孙中山认为要振兴丝业,必须科学改良蚕种和桑叶,提高生丝品质和产量,并且学习外国用机器织造丝织品,重建中国丝绸的竞争力。
 
麻(Hemp/Flax):麻纤维也是中国最早利用的衣料之一。中国古代早在「衣麻苎」的时代就懂得种麻、绩麻、织麻布。汉代以麻布为衣的风俗广为流传,可见历史悠久。然而,和丝一样,中国的麻纺织长期停留在手工阶段,技术上几千年一成不变。 19世纪以后,西方工业革命将纺织机械化,麻纺技术也大有进步,但中国仍在原地踏步,缺乏现代机器设备。结果中国麻布品质粗劣、产量有限,在与洋布竞争中几乎不占优势。据孙中山所述,当时中国很多农村人穿的所谓「土布」其实多用棉纱织成(因为洋纱便宜),真正用麻织布的已不多见,可见麻产业已衰落。麻本来是中国特长,却没跟上时代步伐。孙中山主张应该学习西方的机械化技术来加工麻,生产高品质的麻纺制品(例如细密的亚麻布)。只有这样,才能把古老的麻工业救活,成为现代民生所用。
 
棉(Cotton):棉花并非中国本土原生,而是从印度引进的作物。但中国很早就开始种棉、纺纱织棉布,明清时期棉布已逐渐取代麻布成为民间主要衣料。孙中山指出:「现在穿衣的材料,大多数是用棉。」中国的棉花种植面积和产量,在近代世界名列前茅,据统计中国棉花年产量,约居世界第三(仅次于美国、印度)。照理说,有这么多棉花又有人力,中国完全可以靠自己生产棉纺品,为什么反而每天身上穿的衣服,大部分是外国进口的洋布呢?这就是中国近代经济一大怪现象:自己出产棉花,却要进口洋布。
 
孙中山深入分析了背后原因。他指出,日本和欧美纺织业的成功,靠的是机器生产和工业化组织。日本大阪的纺织厂,有一半原料是买中国棉花,然后织成布再卖回中国牟利。日本工资虽高、人手不多,却因机械效率和管理胜过中国,能在国际市场打败中国。中国晚清以来也有人办起机器纺纱厂、织布厂,特别是上海一度开设了数十家棉纺织工厂。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由于欧美列强自顾不暇,这些中国纱厂布厂一度大利可图,资本家们赚得盆满钵满,被称为「棉花大王」。但好景不长,战后欧美纺织品卷土重来,中国工厂立刻陷入经营困境,多数出现大幅亏损甚至倒闭停工。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同样使用机器生产,外国厂赚钱,中国厂却赔钱?孙中山一针见血地指出,这背后有政治原因,也就是帝国主义列强,透过不平等条约压制中国自主发展。我们稍后会详细说明这部分。
 
在经济层面,中国棉纺业还处于幼稚产业阶段,无论机器性能、技术经验、企业管理都远逊于外国。即便没有额外压迫,国货要战胜洋货也需要时间和保护。但偏偏在半殖民地环境下,中国棉业不但缺乏保护,反而遭受制度性歧视(稍后会提到厘金与关税问题)。最终的恶果是,中国每年花在进口洋布洋纱的银子,高达约三万万海关两(约合3亿银元),折算下来平均每个中国人,一年要花一块大洋给自己买洋布穿。这笔钱看似不多,但对数以亿计的人口来说是沉重负担,而且等于把国内宝贵的白银、粮食等财富输送到了国外。孙中山先生痛心地比喻说,中国就像一个败家子,不会自己制造衣食,只能变卖祖宗留下的珍宝(丝、茶、矿产、粮食等)去换取洋货过日子。如此下去,中国经济必然更加贫困衰败。
 
毛(Wool):毛织品包括羊毛、骆驼毛等纺成的呢绒呢料。清代以前中国人穿毛料的不多,但近代西式服装传入,需要大量呢绒布料。其实中国本身出产相当多的羊毛、骆驼毛,毛质比外国的还好。然而令人遗憾的是,中国缺乏现代毛纺工业,大部分生毛只能带皮整张卖给外国,然后外国把毛洗净纺纱,制成呢绒呢绒,再高价销回中国。结果中国消费者买的呢绒大衣、毛毯绝大多数是舶来品,本国毛料工厂屈指可数。中国人相当于把羊在国内养大,剪了羊毛卖出,再花更多钱买回人家的毛衣穿,这和棉花的情况如出一辙。孙中山认为,如果能恢复国家主权,政府投入力量发展毛纺工业,中国冬天御寒所需的呢绒,就完全可以自己供给,甚至将来产量有余,还可以像丝一样出口赚钱。可见,毛与棉一样,本来有潜力自给甚至外销,但在当时的政治经济环境下变成了另一个受压榨的领域。
 
整理来看,丝、麻、棉、毛四种衣料虽然各有不同历史和现状,但中国所面临的核心困境是一致的:尽管当时中国有丰富的原料和劳动力,却缺乏将原料变成高品质布匹的工业能力。加上外国商品的倾销与制度上的压制,本土纺织业节节败退,导致国民穿衣这一最基本的需要,都要仰赖进口来满足。这正是孙中山忧心忡忡的大问题:一个国家的老百姓饭要靠外国的面包,衣要靠外国的布,民生怎么可能会自主?国家怎么可能会维持独立?接下来,我们就要深入探讨造成这种局面的结构性原因。
 
关税主权与工业自立:半殖民地经济的症结
 
透过上面的分析,我们不难发现,中国纺织业之所以陷入困境,并非仅仅是技术或效率问题,更大的瓶颈来自「半殖民地经济」的制度性束缚。什么是半殖民地经济?简单说,就是一个国家形式上独立,但经济主权部分或大部为列强控制,沦为列强商品市场和原料产地的局面。晚清以来所签订的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使中国丧失了关税自主权、被迫开放通商口岸、允许外国人在华设厂经商,并享有治外法权等。中国没有像印度那样,成为某一国的直接殖民地,但却像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各强国都来攫取经济利益,这被孙中山形容为「次殖民地」。在这种格局下,清政府和后继的北洋政府都无力也无权保护本国工业,导致外国货自由倾销、本国货节节败退。
 
最典型的,就是关税问题。国父详细揭露了外国如何利用条约,在税制上压制中国纺织业。按照当时条约,中国海关关税率被固定在极低的水准(进口货一律从价5%),俗称「万国码」,中国没有权力单方面调高关税,来保护本国产品。更不公平的是,外国货进入中国内地只需缴一次统一的「通商税」(相当于2.5%的内地税,称作「厘金」),缴过一次即可畅行无阻。反观中国本土货物,不仅出厂要缴与洋货同样的关税,在内地各省之间流通还得处处纳厘金。外国人强迫清政府承诺不对外国货重复收税,但中国自己的货物却没有这种待遇,每过一个关卡就再收一次税。例如,上海机器织成的布运往当时内地的各省分,每到一省一县都可能被课税,如同层层设卡,成本居高不下。
 
最荒唐的是,管理中国海关的肥缺长期被英国人把持(自李鸿章时期起一直由英籍税务司主持),等于中国的关税政策由列强代管,中国想改税率、废内地苛捐,都受制于外国人。结果是,中国机织土布因赋税负担远高于洋布,价格卖得比洋布还贵,自然销路不通畅。哪怕中国人一时爱国热情高涨抵制洋货,但长期来看,「洋布便宜过土布」,消费者终究难以忍受花高价买质次的土布。孙中山坦承,单靠民间的爱国心抵制,效果难持久,因为这违反经济原则。这也是历次抵制洋货运动,往往虎头蛇尾的原因:没倘若有配套的经济政策支持,民间自发抵制终将被残酷的市场现实击败。事实上从清末到民初,中国掀起过多次抵制洋纱洋布、提倡国货的浪潮,但因缺乏政府力量的后盾,每每都无疾而终。
 
孙中山一针见血地指出:「就令全国运动能够一致(抵制),也不容易成功…原因就是国家政治力量太薄弱,自己不能管理海关。外国人管理海关,我们便不能自由增减税率…洋布便宜过土布,无论国民怎样提倡爱国,也不能永久不穿洋布改穿土布」。这段话把半殖民地经济下,政策工具失灵的要害说得十分透彻:如果国家没有主权,就无法运用关税这个经济政策利器来调节市场。没有合理的政策环境,民间的工业和消费行为都会倾向于对外依赖,久而久之陷入恶性循环。
 
除了关税,外国的政治压迫还体现在各种层面上。例如列强透过「最惠国待遇」条款,凡中国给任何一国的商业优惠,其它列强自动享有,使中国无法拉拢某国来制衡另一国。又例如,外资企业在华享受治外法权和内地通商权,可以自由把原料运出、制成品运入,中国地方官员却不得对此加以干预等。孙中山将列强对华的经济进攻称为「王道」(经济力量的自然竞争),当王道不足以垄断市场时,列强就祭出「霸道」(政治强权手段)来确保其优势。不平等条约正是霸道的产物,它们让中国丧失了经济反击的武器。因此孙中山说,早期中国手工业拼不过洋人的机器,是纯粹经济问题。但当中国后来也用机器生产仍失败,那就是政治问题作祟了。这一论断将中国工业落后的制度原因点明:落后不全是技术落后,而是制度上被压制导致无法追赶。
 
一旦了解了这些,我们就能体会国父为何反覆强调「政治先行」的重要性。对他而言,要解决民生问题(包括穿衣吃饭问题),必须先从打破政治枷锁入手。换言之,中国要摆脱贫困,就得先收回关税主权,废除不平等条约,恢复一个独立国家应有的经济自主权。只有这样,政府才能像美国、德国、日本那样,运用保护关税政策来扶植本国工业。事实上,在19世纪,正是保护关税帮助美国、德国等后发国家崛起的年代:他们对外国工业品课以重税,使得英国货卖不出去,本国幼稚工业得以成长。例如孙中山提到「美国采用保护政策,对英货抽50%甚至100%的重税…使英货成本奇高,无法倾销美国,美国工业便迅速发达,超过了英国。」这番话与19世纪德国经济学家李斯特(Friedrich List)的主张不谋而合。李斯特强调一国在经济落后阶段,要暂时拒绝自由贸易,透过高关税屏障保护本国幼嫩产业,待其壮大后再与他国竞争。李斯特曾指出,对外国工业品征收保护性关税,其成本应视为对国家未来生产力的投资。这种「幼稚产业保护理论」深刻影响了美、德、日的工业化策略,而孙中山明显也受此启发,希望中国走上相同的自强之路。
 
因此,孙中山在第四讲的结论部分,提出了一系列方案:首先,「打破一切不平等条约,收回外人管理的海关」然后自由提高关税,对入口的洋货课重税、对出口的原料如棉花、生丝课重税,以倒逼原料留在国内、工业在国内发展。同时,政府应统筹全国力量,发展丝、麻、棉、毛各项农业和工业,兴办新式的纺织工厂。待国产布匹能大量生产、成本降低,国内需求充分满足后,再把剩余产品出口换取所需的其他物资。最终目标是「全国穿土布,不准外国洋布进口」,也就是中国人自己能制造够全体使用的布料,不再依赖任何洋货。这在当时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目标,但反映出国父对经济独立和民生改善的迫切愿望。
 
值得注意的是,孙中山不仅考虑了生产环节,还考虑了分配和社会公平。他主张政府有责任,设立大型的平价服装厂,根据各地气候和人口情况,为人民生产足够的必需衣服,确保「务使人人都得到需要之衣服,不致一人有所缺乏」。同时,他也强调人民有义务劳动,不能游手好闲地坐享其成。对于那些游手好闲、不劳动却想要配给的人,他直斥为「国家人群之蟊贼」,认为政府应强制他们劳动,变成生产者,以换取享有国民权利。可以看出,孙中山的民生主义带有相当的国家社会主义色彩:一方面要求国家,保障每个公民的基本生计(如衣食供给),另一方面也要求公民尽义务参与劳动,整合为国家建设的人力资源。这套设想虽带有理想主义成分,但放在当时积贫积弱的中国,不失为一种富于责任感和道德感的呼吁。
 
经过上述分析,我们了解了孙中山「衣被天下」方案的全貌:从提高产能、保护工业,到恢复主权、均匀分配,这些每一环都环环相扣。那么,孙中山的这套思路放在国际上来看,有哪些类似或对照的案例呢?下面,我们将眼光投向国际舞台,看看印度圣雄甘地的纺织运动和德国经济学家李斯特的理论,与孙文的主张有何异同,又呈现了什么样的普遍规律。
 
比较的观点之一:甘地的卡迪运动与经济自立
 
当孙中山在中国倡导「穿土布、抵制洋布」的时候,在南亚次大陆的印度,也兴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民族纺织运动,那就是圣雄甘地(M. Gandhi)领导的「卡迪」(Khadi)运动。所谓卡迪,指的是印度手纺手织的土布,通常由棉花制成。甘地将它称为印度的「国货之布」,视之为抗英斗争的经济支柱和象征。两相对照之下,我们会发现甘地的做法和孙中山既有相似之处,也有很大不同。
 
首先,两人都认识到纺织衣料,在民族经济中的关键地位,也都把抵制外国布匹、振兴本土生产作为民族运动的重要内容。 19世纪的印度,情形和中国其实很相似。英国殖民者利用印度原料和市场,把印度传统纺织业击垮。在维多利亚时代,大量廉价的英国工业布匹倾销印度,而英国殖民政府从印度廉价收购棉花原料,运回曼彻斯特加工,然后再把成品高价卖给印度人,牟取双倍利润。根据相关记载,1870年代印度本土曾有约50家纺织厂,但在殖民政策打击下几乎全倒闭,印度消费者只能以被抬高的价格向英国买回衣服。印度沦为典型的殖民地经济,也就是出口棉花,进口洋布。正因如此,早在1905年前后,印度民族主义者就发起了抵制英货、提倡「斯瓦德西」(Swadeshi,意思是:自产自用)的运动。而甘地在一战后接过了这面大旗,将抵制洋布运动推向了新的高度。他大力宣传手纺车(Charkha)的使用,号召每个印度人都自己动手纺纱、织布,以摆脱对英国布匹的依赖。
 
在印度独立运动中,手摇纺车成为经济自立的象征。甘地从1919年开始亲自每日纺纱,以身作则,并鼓励群众也这样做。到1920年代,他成功推动印度国民大会党成立卡迪部,专门推广纺车和土布。 1924年,甘地更在全印大会年会上,举办了大型「国货展览」,展示纺车、卡迪布和各种村工业产品。我们可以说,卡迪运动将经济抵抗上升为全民参与的社会运动。印度人民穿上洁白的卡迪土布衣,象征了对殖民统治的不合作和经济上的自主精神。直到今天,卡迪仍被誉为印度独立的「纺织品图腾」,是力量和传统的象征。
 
相比之下,国父的做法则更偏向由上而下的经济改革,他强调通过国家政策来恢复关税、兴办工厂,以及统筹生产。相对于此,甘地则诉诸由下而上的民众动员和传统手工业。孙中山和甘地的这些差别,背后有几个重要的背景因素:
 
第一,政治环境不同:印度在英国直接殖民统治下,印度人自己无权制定关税或产业政策,也无法立法禁止洋布入口。因此甘地退而求其次,以道德感召和群众动员来抵制洋货、复兴土布。中国当时虽然积弱不振,但还有建立自主政府的可能。孙中山作为革命领袖,拥有中国政权,因而通过掌握国家机器来推行经济独立政策。这两条路径当中,一个是群众路线,一个是政府路线,各自适应了本国的具体情况。
 
第二,技术路线不同:甘地选择传统的纺车土布,是出于对西方工业文明的反思和对印度国情的考量。一方面,他认为机器生产虽提高了效率,却造成大量印度手工者失业与贫困。另一方面,印度农村人口众多分散,小型手工业更容易推广。甘地心目中的理想社会,是自给自足的乡村经济体,每家每户都有纺车,人人都有工作,有饭吃,有衣穿。他说过:「真正的印度存在于数十万个村庄中。」对甘地而言,只有让村庄恢复活力,印度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所以他宁可放弃高速的工厂纺纱,而采用低速的人工纺纱,因为后者能就地就近提供就业,维系社村经济。反之,孙中山深信现代工业化,才是强国富民之道。他所向往的是德国、美国、日本那样的以机器为主的大型生产体制,希望引进科学技术以改造传统产业,用大型工厂取代落后的小农经济。在这点上,孙文和甘地的经济理念有极大的差异:一位主张「工业立国」,一位提倡「农村复兴」。当然,两人目标其实一致,都是为了摆脱外国的经济压迫、实现民生富足,只是道路选择有所不同。
 
第三,效果与局限:甘地的卡迪运动极大地提升了,印度人民的民族意识和参与感,卡迪服饰成为印度民族的骄傲。但就经济成果而言,手工纺织毕竟难以满足整个国家的衣被需求。卡迪布质地粗厚、生产效率低,无法完全取代机器洋布。因此,到英国殖民统治结束前,印度市场上的洋布仍大量存在。不过,卡迪运动的意义主要是在精神层面。它培养了印度人的自力更生信念,削弱了对殖民商品的依赖心理,为争取独立打下舆论和经济基础。反观中国,孙中山的工业自主方案,因为他的逝世和战乱而未能全面施行。直到1928年国民政府北伐统一,才正式宣告关税自主(收回了部分的关税权),开始提高进口税来保护工业。此后十年(所谓「黄金十年」),中国的民族工业的确有较快的发展,纺织业也出现了一批实力企业,像上海的纱厂、天津的纺织厂等。但限于内战和日本侵华,中国的经济主权依旧未完全恢复,洋货冲击依然存在。可以说,孙中山的理想在国民政府时期部分实现了,但远没有达到「衣被天下」的境地。反倒是1949年中共建政以后,透过土地改革和计划经济,一度实现了国人有衣穿的目标(虽然款式朴素单一,但至少人人有粗布衣服穿)。
 
总结一下,孙中山和甘地分别代表了,半殖民地和殖民地国家,追求经济自主的两种典型路线:一种是争取国家政权来由上而下建设产业,一种是发动群众由下而上抵制剥削。前者强调现代化与工业化,后者强调传统和社区的力量。两者并无绝对优劣,关键是要结合当时条件。巧的是,两人的努力都发生在1920年代中期,遥远的东亚和南亚在不同道路上,为经济独立而奋斗,这也说明了「衣服问题」,其实是帝国主义时代殖民地人民,共同面对的生存问题。正如同有学者所指出的,衣服一头连着老百姓的皮肤,另一头连着国家的肌体。它既是民生议题,也是民族议题。我们从孙中山和甘地两者经济自立理念的对照中,可以深刻领会到这一点。
 
比较的观点之二:李斯特的保护关税理论
 
前面提到国父主张采取与美国、德国类似的关税保护政策,使中国的幼稚工业免于受到外国的压迫。这其实与19世纪德国的国民经济学家,李斯特(Friedrich List)的理论不谋而合。李斯特是德国历史学派经济学的代表人物,他在经典著作《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中,批判亚当・斯密的自由贸易学说,并不适用于落后国家,李斯特倡导「保护性关税」来扶植本国工业。
 
李斯特的核心思想包括:由民族国家主导工业化、实行贸易保护主义。他认为对内应该采取自由贸易,但对外则应该只对那些本国具有优势的行业开放市场,对弱小尚无竞争力的行业,则坚决采取保护主义政策。在具体方法上,李斯特主张原材料进口零关税、工业品进口高关税,以保护本国工业发展。等到那些工业发展成熟,可以跟外国竞争了,再把关税降下来对外开放。李斯特还积极推动德意志关税同盟的建立(统一起来取消各邦内部关税,对外采取共同关税),为德国经济后来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李斯特的这套理论,后来深刻地影响了许多后发国家。美国建国初期,财政部长汉密尔顿也提出类似的建议,主张用关税保护幼稚的美国工业。事实上,美国在19世纪一直是高关税国家,英美贸易曾爆发「关税大战」,最后美国工业脱颖而出。德国更是在俾斯麦时期实行保护关税,迅速完成工业追赶。日本在明治维新后,前期因条约关税而受到制约,吃足了苦头,等到日俄战争胜利后逐步恢复关税自主,马上也走上了保护工业的道路(如限制纺织机械和棉纱入口,同时发展本国纺织厂)。可以说关税保护,是近代民族工业崛起的普遍经验之一。反观那些任由自由贸易、原料外流的地区,如印度、中国,在列强主导的世界市场中就沦为受到压榨的角色。
 
孙中山并没有在演讲中直接引用李斯特,但他举的美国和德国的例子和论证逻辑,几乎就是对李斯特思想的印证。例如他说:「我们要发达中国的工业,便应该仿效德国、美国的保护政策,抵制洋货,保护本国土货。」这和李斯特的理念如出一辙。此外,孙中山强调中国必须先建立政治力量,才能谈经济独立,这其实也隐约符合李斯特的观点,李斯特认为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国家,来推行经济发展战略,经济民族主义和政治民族主义是相互支撑的。在这层意义上,孙文的民生主义可以说,是中国版的经济民族主义构想。
 
不过,孙中山和李斯特的思路也有差异之处。李斯特著重于幼稚工业的保护和培育,但对内部分配问题涉及较少。孙中山则同时关注经济发展与分配问题,他既要提升国力,也想确保民生公平。他提出了平均地权、节制资本等政策主张,希望避免西方那种贫富分化的资本主义弊端。孙中山强调政府有责任,直接为人民提供基本生活资料(如衣服),这其实走得比李斯特更远,带有社会主义色彩。这反映了中国革命家的独特思考,也就是,我们不仅要工业化,还要避免工业化过程中出现新的社会不公。因此孙中山的民生主义有时被称为「拿来主义」及「拿回主义」,一方面借鉴外国的技术和制度(拿来),一方面收回民族权利与经济自主(拿回),最终目的是为全体国民谋福祉。
 
综合以上论述,如果从国际比较来看,孙中山「衣被天下」的方案,与甘地的卡迪运动和李斯特的保护关税理论,分别形成了有趣的对照:一个代表社会运动路线,一个代表政策经济学路线,国父则兼具政治革命和经济建设的双重思考。这三者都在回答一个基本问题:落后国家如何摆脱外来压迫、实现民生富足?甘地的答案是发动群众、自力更生,李斯特的答案是国家干预、保护工业,孙中山的答案则融合了上述两种元素:先争取回主权,再交给政府领导工业化,同时依靠人民共同参与。
 
聊到这里,我们不妨思考几个延伸出的有趣问题。孙中山所关注的「衣被天下」问题,实质上反映出民生与主权、发展与分配之间的张力。一方面,他强调没有国家的政治独立,就难有人民的经济福祉,主权是民生的前提。反过来说,如果为了主权独立不得不暂时牺牲一些生活的舒适(例如抵制便宜的洋货而用较贵的国货),这样的代价是否值得?每个时代的人或许会有不同答案。另一方面,在追求经济发展的同时,如何兼顾社会分配公平也是一大难题。孙中山希望迅速工业化让国家强盛,但也警惕不平等的问题,提出国家应保证人人有衣穿、强制游民就业等措施。然而,经济与社会的高速发展往往与社会公平存在紧张关系。过度强调经济发展,可能出现社会贫富的两极分化。然而,过度的平均分配,又可能打击经济发展的原动力。这种「经济成长」与「社会平等」之间的平衡,直到今天仍困扰着世界上多数国家的当政者。
 
对于当年的中国而言,孙中山的方案提供了一种构想:透过民族革命取得主权,再以国家力量推动经济现代化,最终实现全民生活达到小康状态。历史的进程虽未让他亲眼看到这一蓝图完全实现,但他的思路却影响深远。民生主义中关于经济自主和社会正义的理念,后来在不同形态的政权下(中华民国与中共当局)都有所体现与发展。回望百年前孙中山的这番演讲,我们能感受到一位革命家的初心:他既忧心人民吃不饱穿不暖,又深知问题根源在于民族弱势、主权丧失。因此他的回答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急就章,而是既要治标,更要治本的长远药方。
 
最后,我们想留给大家一个问题去思考:在现实中,民生与主权、发展之间与分配往往需要权衡其比例。如果你是当时的决策者,你会如何在提高国家经济自主权的同时,保障老百姓的基本生活?换言之,当「爱国」与「糊口」出现矛盾时,我们该如何抉择?这不仅是历史难题,也是当今很多发展中国家所面临的课题。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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