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采访——被划线的人生
北春记者 张致君
唐三宁说话的时候,很少提高音量。她习惯在一句话说完后停顿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些话是否真的已经可以被说出口。她反复强调,自己不是一个“有勇气的人”,也从未想过要成为谁眼中的抗争者。“我只是一步一步,被推到这里。我这一生,一直在被迫划线”
1958 年,她出生在青海省西宁市。那是一座高原城市,空气稀薄,冬天漫长。后来,她的人生也像这座城市的气候一样——寒冷、漫长、缺乏缓冲。
唐三宁第一次意识到“不公平”,是在小学。她记得自己并不笨,成绩也并不差,但在班级里,她总是被老师“额外提醒”的那个孩子。她当时并不明白原因,只觉得自己似乎总是在被观察、被标记。后来她才知道,这一切都源于一句话:“你们家,成分不好。”
所谓“成分”,并不是指一个人真实的行为、能力或品格,而是一种由历史决定、由政治裁定、并且可以世代继承的标签。1949 年之后,中国社会被重新划分为不同的“阶级成分”和“政治属性”:工农、革命干部被视为“可靠”,而与国民党、海外、宗教、私有经济、知识阶层等相关的家庭,则被列入“复杂”“可疑”甚至“敌对”的范畴。成分不是个人选择,而是出身;不是现实判断,而是政治记忆。
她的姑姑和姑父在 1949 年前去了台湾。那是一个时代巨变中的个人去向,却在后来被解释为“政治立场问题”。家族中留在大陆的这一支,并未参与任何对立,也未作出任何选择,却被默认为“与对岸有关联”“思想来源不清”。在政治运动频仍、忠诚被高度放大的年代,这样的家庭背景足以构成长期监控与排斥的理由。
这种影响并不会随着时间自动消失。到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尤其是在反右运动和随后的政治高压中,家庭“历史问题”被系统性地写入个人档案,并成为教育、就业、升学、参军等一切社会通道的隐形门槛。档案一旦形成,个人几乎无权更改,也无从申诉。它静静地躺在档案袋里,却在关键时刻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
1972 年,她进入初中。那一年,身边的同学开始被老师私下询问:“想不想考高中?”“将来准备走哪条路?”这些问题听起来平常,却并非面向所有人。她也曾鼓起勇气表达过继续读书的意愿。得到的回应,却异常直接:“你不用想这些了,你不能升学。”
她至今记得那一刻的感觉——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突然被抽空的茫然。没有具体的理由,没有可争辩的空间,只是一个早已在档案里写好的结论,被当作现实告知了她。
那一刻她才隐约明白,自己被挡在门外,并不是因为努力不够,也不是因为成绩不行,而是因为一种她从出生起就无法摆脱的身份标记。
“好像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而是我生错了地方,生错了家庭。”
1981 年,她结婚。那是一个个人命运被政策高度规范的年代。婚姻、住房、工作、户口、生育——这些本应属于私人生活的事项,早已被纳入统一管理的轨道。国家以“人口压力”为理由,开始深入到最细微的家庭层面,试图通过制度设计,重塑每一个普通人的未来。
计划生育,并非只是一个口号。它是一整套自上而下运转的系统:指标被层层下达,责任被逐级分解,最终落实到单位、街道、妇联、居委会,也落实到具体的女性身体之上。在那个年代,生育不再只是家庭内部的决定,而被视为一种需要审批、备案、监督的“公共行为”。
1982 年,她生下儿子。几乎在产后恢复尚未完成时,单位便开始反复催促她去领取那张“独生子女证”。起初是善意的提醒,后来变成正式的谈话,再后来,是带着警告意味的会议通报。
“不能再生。”“再怀孕要罚款。”“要停职。”“甚至要开除。”
这些话并非威胁,而是制度语言。它们被写进文件,被反复宣读,也被无数次验证过后果的真实性。每一句都不是情绪宣泄,而是现实边界的确认。它们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一点点收紧,直到没有空隙可退。
她始终没有去领那张证。并非出于激烈的反抗,也不是因为她相信自己能够改变什么,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迟疑——她无法接受,一个女人是否还能生育,需要通过单位盖章来确认;她无法理解,身体与未来,何时变成了一份需要上交的材料。
但制度并不需要她的理解。它只要求服从。
1983 年 11 月,她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五六个月。那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被“处理”的月份。胎动已经清晰,身体早已作出回应。可制度从不承认这种回应。它只承认数字、时间节点和“违规”的事实。
她记得去医院那天的天气,也记得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选择的空间。那是一种被迅速推进的过程,仿佛一切早已安排妥当。她失血很多,手术后整个人几乎是被抬出来的。右腿从那以后开始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永久留在了那间手术室里,几十年未曾恢复。
这并不是个例。那个年代,成千上万的女性以类似的方式,被迫将政策落实到自己的身体上。伤害往往并不被记录为“暴力”,而被归类为“管理”“执行”“完成任务”。疼痛是私人的,后遗症是沉默的,而制度本身,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而合理的姿态。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不去,会怎么样。”她后来这样说。
但这个假设很快被她自己否定了。因为在那个时代,对她这样的人来说,“不去”并不是一个真正存在的选项。罚款、失去工作、连累家人、被长期标记为“问题对象”——这些后果真实而具体,足以堵死任何退路。
1988 年,她住在西宁。那是一个秩序看似稳定、却早已层层分级的年代。城市里有制度、有单位、有编制,也有明确的轻重缓急——只是,这些优先级从来不以“普通人”的生命为中心。
她的妹妹是出租车司机。夜班,单独出车,在那个年代并不罕见,也谈不上被特别保护。那天晚上,妹妹没有回家。不安像冷水一样,从胸口慢慢漫上来。
第二天,她去了派出所报案。
她站在窗口前,把情况一遍遍说清楚:姓名、年龄、职业、最后一次联系的时间。她说得很慢,也很克制,生怕遗漏任何细节。可窗口里的警察显得极不耐烦。他没有低头记录,也没有追问关键信息,只是反复打断她的话,仿佛她讲述的并不是一起可能正在发生的危险,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麻烦事。
在那个年代,基层执法并不是以“保护个体”为核心运转的。案件是否值得处理,往往取决于身份、背景、影响范围。没有单位撑腰、没有“关系线索”、没有社会资源的普通人,很难被迅速纳入“正式流程”。报案,并不自动意味着立案;求助,也不等同于回应。
她最后得到的,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你自己准备 100 张照片,贴到电线杆上找吧。”
那不是建议,更像一种推卸。寻找的责任,被完整地交还给了她这个毫无能力、毫无渠道的家属。制度在那一刻退场了,留下的只有个人的无助。
她走出派出所时,天还没黑。街道依旧,行人照常。城市没有任何异样,仿佛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几个小时后,她接到了消息——妹妹已经被杀害。
时间短得令人错愕。短到让她意识到,如果那天有人认真记录、有人迅速行动、有人把这件事当作“需要立即处理的事件”,结局也许并非如此。但这种假设,很快就变得没有意义。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里,普通人的命,并不重要。”
这并不是愤怒之后的指控,而是一种冷静的认知。不是没有法律,而是法律并不自动向所有人敞开;不是没有执法者,而是执法本身有明确的指向与边界。对于那些没有背景、没有话语权、没有被纳入“稳定考量”的人来说,法律更像是一种悬置的存在——它写在条文里,却并不总是出现在现实中。
那一天,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无从申诉”。当制度选择不作为时,个人既无法追责,也无处讨回公道。失去的不只是一个亲人,还有对“安全”“正义”“依靠”的最后一点直觉性信任。
从那以后,她不再轻易相信“有人会管”。她学会了提前忍耐、默默承受,也逐渐明白,在这样的结构里,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自负其责的事情。
2021 年,新冠疫情期间,唐三宁居住在辽宁大连。那一年,城市被划分成无数个封闭单元,铁门、围挡、通行证、红章文件,构成了一种高度紧绷的秩序。防疫被定义为绝对优先事项,而“风险控制”压倒了一切其他判断。
在这套逻辑中,城市不再由具体的人组成,而被拆解为网格、楼栋、数据和数字。生命被统计,病情被分级,个体的特殊性被不断压缩,直到只剩下一个是否“符合规定”的答案。
唐三宁的体内,装着一枚心脏起搏器。那并不是隐喻,而是一块真实存在的、与生命节律同步运转的金属装置。检查是维持生命的必要条件。她非常清楚,如果电量耗尽,后果不需要任何夸张的描述——不是不适,不是风险,而是死亡。
但封控之下,小区严禁出入;医院停诊,只接收被定义为“紧急病人”的个案。所谓“紧急”,有严格的行政标准,却很少为慢性、高风险、但尚未发作的生命状态预留空间。制度只处理已经发生的危机,而不擅长应对即将发生的危险。
她站在小区门口,一遍遍向门卫解释:“不是普通检查,是起搏器。没电会死人的。”
她说得很清楚,也很克制,没有提高声音。她并不是在争辩,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对方只是反复重申规定:不能外出,没有审批,没有先例,也没有替代方案。规则在这里变成了一堵不透明的墙,它不回应理由,只确认边界。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算日子。不是倒计时,而是一种无声的丈量——电量还能撑多久,身体还能承受多久,制度的“例外”会不会在耗尽之前出现。
她不敢生病,不敢激动,甚至不敢走快。她刻意压低心率,收紧生活的每一个动作,仿佛只要足够小心,就能延缓被忽视的时间。她清楚地知道,一旦真正发生危险,能不能被放行,并不取决于医学判断,而取决于那一刻是否有人愿意为她承担“违规”的责任。
那种感觉,并不是恐慌。恐慌意味着混乱,而她面对的是一种极其有序的冷静。
那是一种被制度悬置的等待——你还活着,但不被处理;你有危险,但尚未符合条件;你站在规则之外,却无法越过它。
在那段时间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高度集中的治理状态下,制度并不总是残忍地伤害人,它更常见的方式,是合法地不回应。它让人活着,却随时可能被放弃;让生命继续,却不再保证被保护。
当城市最终解封,她完成了检查,起搏器重新被确认可以继续工作。制度也恢复了秩序,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但那段被反复计算、被迫自我约束的日子,已经深深刻进她的身体记忆里。
她明白了一件事:
在某些时刻,活着并不是因为制度保护了你,
而只是因为你暂时还没走到它不再回应的那一步。
2013 年退休后,她搬到大连,长期在泉水教堂参加基督教活动。那时的信仰生活仍然保有某种表面上的秩序:固定的聚会时间、熟悉的讲道者、可以公开进出的场所。信仰被容许存在,但前提是被登记、被管理、被纳入可见的框架之中。
这种脆弱的平衡,在随后几年中逐渐被打破。
2013 年之后,中国开始对宗教领域进行新一轮系统性整顿。官方话语中,这被称为“依法管理”“去极端化”“防范渗透”;在现实层面,却意味着对宗教空间的持续压缩。教堂被要求重新备案,讲道内容被审查,未注册的聚会被认定为“非法集会”。十字架被拆除,场所被关闭,信徒被谈话、被登记、被警告。信仰不再只是个人与上帝之间的关系,而被重新界定为一种需要随时接受政治校准的行为。
疫情期间,泉水教堂被关闭。起初是“临时措施”,后来却没有明确的重开时间。聚会停止,信徒被迫分散,原本存在于公共空间中的信仰,被切断了现实的落脚点。许多人就此沉默下来,也有人悄然转入更隐蔽的路径。
2023 年夏天,她在商场收到一张家庭教会的小册子。递给她的人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
“原来的教堂已经没了。”
这句话并不夸张。许多教堂并非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而是在反复检查、整改、警告之后,被耗尽了存在的可能。没有公告,也没有正式的告别,只是逐渐停止运作,逐渐从城市地图和公共记忆中消失。
那间家庭教会,就在她所住的小区——甘井子区北府花园。聚会点是普通居民的家,没有标识,也没有固定布置。窗帘拉得很紧,说话声音很低,祈祷不再高声吟唱,而是压缩成彼此之间可以听见的频率。
家庭教会的出现,并非出于对隐秘的偏好,而是一种被迫的退让。当公共空间不再安全,信仰只能向私人空间回缩;当登记意味着风险,聚集便只能以“家庭”的名义存在。在这里,信徒不谈政治,也避免任何可能被误解的表达。他们只是读经、祈祷、彼此提醒要小心。
她开始在那里学习圣经,一直到离开中国。
这种学习,并不轻松。它伴随着对环境的持续警觉,对陌生人的本能防备,以及一种长期的自我约束。信仰原本应当给予安慰,却在现实中不断叠加新的负担。
2025 年 4 月,她加入了一个名为“守望堂”的微信群。群里有 500 人,来自全国各地。没有口号,没有公开讨论,也没有任何组织动员的痕迹。人们只分享阅读片段,彼此代祷,用尽量中性的语言交流近况。即便如此,群成员依然清楚,这样的空间随时可能消失。
在这个过程中,她逐渐明白了一件事:
信仰并不是被禁止的对象,但信徒被要求不断证明自己的“无害”;
宗教并没有被彻底取缔,却被限制在随时可以关闭的尺度之内。
“信仰本来应该是光明的,”她后来这样说,
“但在这里,它只能缩小。”
缩小到窗帘之后,
缩小到低声祈祷,
缩小到微信群里一条随时可能被删除的信息。
当信仰不得不以躲避的方式存在,它本身就已经成为一种证词——证明自由并非不存在,而是无法公开。
回望这一生,唐三宁逐渐意识到,自己并非一次次“倒霉”,而是被反复卷入同一种结构之中。不同年代、不同名义、不同形式,但指向始终一致——个人的空间,被一层层收紧。
在计划生育的年代,制度首先进入的是身体。
她的子宫不再只是生命的起点,而成为需要管理、审批与纠正的对象。怀孕不再是私人决定,而是一项是否“合规”的行为。当她被推上手术台时,没有人询问她是否愿意,只确认她是否“违规”。那一次,制度以医学和政策的名义,在她的身体里留下了无法逆转的痕迹。
多年后,在疫情封控中,制度进入的是生命本身。
装着心脏起搏器的她,被困在小区铁门之内。她的危险是真实的,却尚未被认定为“紧急”;她的生命在继续,却被悬置在流程之外。那段时间,她学会用计算电量的方式计算生存,用降低心率的方式延长被忽视的时间。制度没有直接伤害她,却随时准备不回应她。
再后来,当她在家庭教会里低声祈祷时,她才发现,制度最终收紧的,是信仰的空间。
公共的教堂消失了,聚会退入民居,窗帘拉紧,声音压低。信仰不再是一种可以站在光里的选择,而成为需要不断缩小、不断隐藏的存在。她并未传播什么,也未反对什么,却仍然被迫以回避的方式生活。
身体、生命、信仰——
三次不同的进入,三种不同的压缩方式。
它们并不同时发生,却彼此呼应;不以暴力为常态,却始终有效;不需要宣判,只需执行。
制度并没有一次性夺走她的一切,而是反复划定边界:
这里你不能生;这里你不能走;这里你不能公开相信。
当她终于离开中国,她并不是在寻找更好的生活,而是在寻找一种最基本的确定性——一种不必时刻计算、不必随时自我收缩的存在方式。
她很清楚,真正让人疲惫的,并不是一次具体的伤害,而是一生都在被告知:你的位置,只能到这里。
记者寄语
在采访唐三宁之前,我们原以为这是一次关于宗教自由、女性权利或疫情治理的个案记录。但随着叙述逐渐展开,一个更清晰、也更沉重的图景浮现出来。
唐三宁的人生,并非由一次剧烈的政治冲突所改变,而是被一系列看似“合法”“合理”“按规定执行”的制度安排,反复切割、限制和塑形。
她没有被逮捕,没有公开抗争,也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但正是这种“普通性”,让她的经历更具代表性——她所遭遇的,并非极端,而是常态。
在她身上,我们看到的是一种持续数十年的低强度制度性暴力:
它不一定制造轰动,却足以改变人生轨迹;它不一定当场致命,却长期侵蚀尊严、身体与安全感。
当教育、医疗、生育、司法、信仰,都可以在某个时刻被“暂停”“例外处理”“暂不考虑个人情况”,那么所谓的稳定,最终只会建立在无数个体的让渡之上。
唐三宁并没有把自己描述成受害者。她只是平静地讲完了自己的一生。
而正是这种平静,让人无法回避一个问题:
当一个社会不断要求普通人适应制度,却从不为普通人保留退路,离开,是否终将成为最后的自保方式?
唐三宁只是说出了她的经历,但她的经历,早已超出了个人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