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即战争:马杜罗被捕,是国际秩序的公开死亡证明(上)
陀先润
总引言
近年来,国际政治中一种值得警惕的变化正在显现:军事强制行动越来越少以“战争”的名义出现,而更多被包装为“执法”“抓捕”或“有限行动”。这种叙事变化,并非单一事件所致,而是多个地区、多个案例逐步累积的结果。
委内瑞拉近期发生的事件,为这一变化提供了一个极端而清晰的样本。围绕该事件的讨论,迅速在不同社会与舆论场中引发了高度情绪化的对立,但情绪并不能替代分析。本组文章试图暂时搁置道德裁决,从不同角度审视这一事件所折射出的结构性变化。
以下几篇文章分别从国际秩序、国家体量、势力范围、以及强权政治操作路径等方面,讨论当“执法”与“战争”的界限被不断模糊之后,世界可能正在进入怎样的一种新常态。这些讨论并不试图提供简单答案,而是希望为理解当下国际环境的变化,提供一种连续的观察视角。
执法即战争:马杜罗被捕,是国际秩序的公开死亡证明
当美国宣布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并公开宣称将“运行”“接管”委内瑞拉时,世界其实已经越过了一条线。这不是一次外交事件,不是一次单纯的军事行动,也不是一次偶然的强权任性,而是一份公开的死亡证明——写给二战后国际秩序的。
这一次,战争甚至不再需要被称为战争。美国没有宣战,没有联合盟友,没有进行传统意义上的国际合法性铺垫,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冷酷、更高效、也更危险的方式:把对一个主权国家最高领导人的军事强制行动,直接叙事为一次“执法”“抓捕”“刑事追责”。国家,被降格为犯罪现场;主权,被改写为包庇罪犯的借口;战争,被简化成一次跨境警务行动。
这不是语言技巧,而是规则本身的改写。
在这种叙事下,一切都变得异常简单:不再有战争罪与侵略罪的问题,不再有主权是否被侵犯的讨论,只剩下一个被精心塑造的问题——“你是不是在为罪犯辩护?”当问题被这样设定,任何反对都可以被迅速道德化为“站在坏人一边”。这不是民主的胜利,而是强权对语言的彻底占领。
许多人仍在争论马杜罗是不是独裁者、是不是该被清算,但这恰恰是最不重要的部分。历史上几乎所有秩序的崩塌,都是从“坏人例外”开始的。只要一个强国可以决定谁是“坏人”,并据此暂停规则本身,那么规则就已经不复存在。
更直白地说:如果抓马杜罗是合法的吗,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非法的跨国政权干预。
委内瑞拉被选中,并不是因为它最邪恶,而是因为它最适合被处理。它体量不大,距离足够远,长期被制裁,国际形象早已被固定为失败国家。对它下手,不会立刻引发供应链震荡,不会直接冲击美国本土安全,也不需要承担像伊拉克、阿富汗那样漫长而难看的后果。它是一块完美的试验田,用来测试一种新范式:不占领、不负责、不重建,只抓人,只控制叙事。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将运行委内瑞拉”这句话如此重要。它几乎没有掩饰地告诉世界:所谓执法,只是入口;真正的目的,是权力的重新分配,而且不需要得到被统治者的同意。这种说法,不属于现代国际关系,而是属于列强公开划分势力范围的年代。
而最危险的,不是美国做了这件事,而是它在告诉所有国家:这件事是可复制的。
当战争被执法化,任何国家都可以学会这套逻辑。你不需要宣战,只需要指控;你不需要占领,只需要“临时运行”;你不需要证明合法性,只需要足够的力量来宣布结果。规则不再是约束强者的边界,而是被强者随时调用的工具。
这对世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国际政治不再是制度竞争,而是叙事竞争;不再是谁更守规则,而是谁更敢撕规则、谁更有能力承担撕规则的后果。所谓的多极化,将不再是力量均衡意义上的多极,而是秩序真空中的多方试探。
那些为此欢呼的声音,无论是反美的还是亲美的,本质上都在为同一件事鼓掌:为“规则不重要”鼓掌。区别只是,他们相信下一个被执法的对象一定不是自己。
但历史从不这样运作。当规则被摧毁,它不会只伤害失败者,而是最终反噬所有参与者。今天你支持“抓独裁者”,明天你就必须接受别人用同样的逻辑抓“威胁稳定者”“破坏秩序者”“不符合安全利益者”。当语言被武器化,政治就只剩下力的对抗。
马杜罗被捕,不是自由的胜利,也不是独裁的终结,而是一个信号:世界已经不再假装需要规则了。战争不再需要理由,只需要叙事;秩序不再需要共识,只需要强权。
如果说过去的国际体系还有虚伪的道德外衣,那么今天,这件外衣已经被当众撕下。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当执法即战争成为常态时,谁还能真的相信,自己永远站在“执法者”那一边?
为什么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中国
——以及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陀先润
在马杜罗被抓之后,一个问题迅速在华语世界反复出现:既然美国可以这样对委内瑞拉,为什么不能对中国也来一次?为什么不能直接飞进去,把“老大”抓走,世界就清净了?
这个问题本身,就暴露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误解。不是因为中国更强大、更正义、更有道德,所以不会被这样对待,而是因为中国太大了,大到这种手段在技术上、政治上、战略上都不可复制。而这恰恰意味着另一件事:对中国而言,危险从来不来自这种“抓捕式解决方案”,而来自更漫长、更隐蔽、更不需要战争的消耗。
抓捕马杜罗之所以可行,前提并不在于美国有多正义,而在于委内瑞拉足够小、足够远、足够被孤立。一个国家的体量一旦超过某个阈值,它的内部崩塌就不再是局部事件,而会立刻变成全球性震荡。中国、巴西、墨西哥,乃至任何深度嵌入全球供应链和金融体系的大国,都不可能被“抓人即解决”。不是因为规则保护了它们,而是因为它们的混乱成本高到连强权都承担不起。
换句话说,美国不是不敢“主持正义”,而是不敢承担后果。
这也是为什么,把“马杜罗模式”幻想成中国问题的快捷答案,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政治幼稚。对一个十四亿人口、完整工业体系、深度全球嵌入的国家来说,任何外部强制行动,如果真的触及权力核心,结果都不会是“秩序恢复”,而只会是全球系统级的连锁失稳。没有任何国家,哪怕是美国,愿意为此买单。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不能被抓捕,并不等于安全。
在无法直接“抓人”的前提下,强权对大国的手段只会更加长期、更加结构化、也更加冷酷。它不需要战争,也不需要政变,更不需要戏剧性的画面。它只需要时间。
对中国而言,真正有效的不是一次外部干预,而是持续的技术封锁、金融约束、话语围堵与内部成本放大。不是推翻,而是消耗;不是终结,而是拖慢;不是改变政权,而是改变预期。这种过程没有爆炸声,却足以让一个社会长期处于紧张、疲惫与自我消耗之中。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结构性消耗中,中国内部的统治逻辑反而是稳定的。因为越是面对外部压力,集权体制越容易强化“安全叙事”“敌对叙事”和“牺牲叙事”,把一切社会代价重新包装为必要成本。这正是为什么,外部世界很难“撼动”中国的权力结构,却可以长期影响中国社会的生活质量、创新能力和代际信心。
这也是一个很多人不愿意面对的现实:对中国而言,真正的风险不在于被外部推翻,而在于被允许继续这样运行下去。
马杜罗的命运,反而是一种“快速失败”。而中国的问题,更像是一种“被锁定的慢性状态”。没有抓捕,没有剧变,没有历史性画面,只有长期的内耗、技术差距的扩大、人口与社会压力的叠加,以及一种无法通过简单政治事件解决的结构性困局。
因此,当有人问“为什么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中国”时,真正的答案并不令人安心:不是因为中国更安全,而是因为它的问题太复杂、太昂贵、太不适合被粗暴解决。世界不会为中国发动一场正义战争,也不会为中国设计一次抓捕行动。世界只会调整规则,让中国在其中越来越吃力。
而最讽刺的是,正是这种“不会被抓捕”的地位,让许多人产生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仿佛只要不发生戏剧性的外部干预,一切就还在掌控之中。但历史反复证明,真正决定一个国家命运的,从来不是某一天发生了什么,而是它在长期过程中被允许、被默认、被消耗成了什么样子。
马杜罗的结局,不是中国的未来;但它所揭示的秩序变化,却正在影响中国的处境。这个世界已经不再幻想“改造大国”,而是学会了如何与大国的内部问题共存,并从中重新分配利益。
当执法即战争成为对小国的工具,结构性消耗就成为对大国的答案。
这或许比被抓走,更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