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美国公开划分势力范围,台湾问题反而更危险(下)/陀先润

 

 

当美国公开划分势力范围,台湾问题反而更危险(下)

 

陀先润

 

很多人看到美国在委内瑞拉的行动后,第一反应是“世界重新划分势力范围了”,接着得出一个看似理性的结论:既然各管一摊、彼此默认,那么台海反而会更稳定。美国忙着南美,中国自然会专注亚洲,红线清晰、边界明确,冲突概率下降。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也极其天真的判断。

势力范围一旦被公开承认,真正发生变化的不是边界是否清晰,而是使用武力的心理门槛被整体拉低。当大国不再需要用“普世价值”“国际规则”来掩饰自身行动,而是直接诉诸“这是我的地盘”,那么冲突的约束机制就不再来自规则,而只剩下力量对比与时机判断。

而台海,恰恰是一个最容易被误判的地方。

在规则仍然被尊重的时代,台海问题的危险性主要来自“擦枪走火”;而在势力范围被默认的时代,危险性反而来自“战略计算”。当世界接受这样一种逻辑——美国可以在其势力范围内用执法、接管、重建的方式处理不服从者——那么中国必然会认真评估另一件事:在自己的势力想象中,什么是被允许的,什么是被默许的,什么是可以一次性解决的。

问题就在这里:势力范围不是条约,它没有清晰条款;它更像一种心理共识。而心理共识最不稳定的地方,正是边缘地带。

台湾问题正是这种边缘问题。它既不是典型的主权国家,也不是单纯的内部事务;它长期依赖一种“模糊均衡”存在:不独立、不统一、不触发战争。这个均衡之所以能维持,并不是因为哪一方仁慈,而是因为各方都被规则约束着,不敢轻易突破

一旦规则被削弱,模糊反而会变成诱惑。

当美国公开用行动展示“势力范围可以用行动兑现”,当国际社会对此反应有限甚至开始适应,中国内部的判断机制就必然会发生变化。不是立刻发动战争,而是开始重新评估风险结构:如果世界已经接受“强国在势力范围内处理问题”,那么台湾究竟被视为不可触碰的禁区,还是一个尚未被清算的历史遗留?

这正是危险所在。势力范围的逻辑并不会自动带来克制,它更容易带来一种错觉:对方已经默认你的核心关切。而战争史反复证明,几乎所有重大冲突,都不是在规则最严密的时候爆发的,而是在规则被认为已经失效、但后果尚未被完全理解的时候发生的。

更糟糕的是,美国在这一过程中同样面临误判。美国可能认为,通过公开划分势力范围,可以减少全球负担、集中资源、避免到处救火。但这种退缩式的确定性,反而可能被解读为一种交换:你动你的,我动我的,只要不直接冲突。

问题在于,台湾恰恰是一个双方都无法轻易“不直接冲突”的地方。

如果南美的行动被视为“默认模板”,那么台海的任何升级,都将不再是规则破裂,而是“势力范围摩擦”。这将极大降低动用强制手段的心理阻力,也会让所有参与方更倾向于相信:对方会退让,因为对方也不想全面战争。

这正是误判的经典前夜。

因此,真正的危险不是美国是否还会明确支持台湾,也不是中国是否立即采取行动,而是双方都开始在一个规则被掏空的世界里进行理性计算。而理性计算,在缺乏共同约束的情况下,往往通向最不理性的结果。

马杜罗事件的真正影响,并不在南美,而在于它向世界示范了一种新常态:不必再为越界感到不安。只要你足够强,只要你能控制后果,你就可以先做,再解释。

当这种常态被内化,台海问题不会变得更安全,只会变得更像一场等待条件成熟的算术题。

而历史告诉我们,把战争变成算术题的时代,从来都不是和平的时代

从委内瑞拉到台海:强权政治回潮的技术路径

陀先润

很多人仍然习惯把当下的国际变化理解为“立场对抗”“意识形态回潮”或“价值观之争”,但委内瑞拉事件真正暴露的,并不是立场,而是一整套已经成熟、并正在被复制的技术路径。强权政治并不是突然回归的,它是被一步步“技术化”的。

第一步,是把战争降级为行动。

过去,战争必须被命名为战争。它需要宣战、需要动员、需要承担长期政治责任。而现在,战争被切割成一系列“有限行动”:抓捕、清除、打击、接管、协助过渡。这些词汇本身并不新,但当它们被系统性地用来替代“战争”时,战争就不再是一个整体事件,而是一组可以被单独执行、单独解释、单独宣传的模块。

在这种语境下,问题不再是“你是否发动战争”,而是“你是否执行了一次必要行动”。行动被默认是中性的,只有目标才需要被道德化。这是强权政治技术化的第一步。

第二步,是把国家拆解为个人与集团。

当一个国家被整体视为对手时,规则仍然有意义;但当国家被拆解成“领导人”“核心集团”“犯罪网络”时,主权就被迅速空心化。抓的不是国家,而是“某几个人”;控制的不是政权,而是“过渡秩序”;干预的不是内政,而是“清理风险”。

这种拆解方式极具效率,因为它绕开了最难回答的问题:谁赋予你干预一个国家整体命运的权力?只要叙事成功,这个问题就会被替换为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保护这些人?

第三步,是把合法性转移到结果上。

在传统国际秩序中,合法性来自程序、授权与共识;而在强权政治回潮的技术路径中,合法性来自结果本身。只要行动“成功”,只要局势“暂时稳定”,只要没有立即失控,合法性就会被事后补写。

这种逻辑对技术官僚和安全部门尤其具有吸引力,因为它把复杂的政治责任转化为可量化的指标:是否完成目标、是否控制局势、是否避免外溢风险。一旦指标达成,关于规则的争论就会被视为“事后道德化”。

第四步,是降低模仿门槛。

当强权行动被模块化、个人化、结果化之后,它就不再是某一个国家的专利,而是一种“可学习方案”。不需要全面战争能力,不需要全球同盟体系,只需要在局部具备足够优势,就可以启动同样的逻辑。

这正是强权政治真正危险的地方:它不再依赖超级霸权的绝对实力,而是依赖一种被验证过的操作模式。一旦模式被证明“可用”,它就会在不同地区、不同冲突中被反复调用。

第五步,是把模糊地带变成实验场。

委内瑞拉、加沙、红海、乌克兰边缘地区、台海周边,这些地方有一个共同点:主权、控制权与国际共识本身就处于灰色状态。它们不是秩序最稳定的核心区,而是规则最容易被试探的边缘地带。

强权政治从来不是从最坚固的地方突破,而是从最模糊的地方推进。一旦在这些区域建立先例,规则就会被重新理解为“可被阶段性暂停的东西”。

台海之所以危险,并不在于它即将爆发战争,而在于它正逐步被纳入这种“技术化强权”的适用范围之中。一旦各方开始用行动模板而非规则文本来思考问题,冲突就不再需要明确决策,只需要“时机成熟”。

第六步,是让世界习惯。

最关键的一步,永远发生在行动之后。没有全面制裁,没有一致谴责,没有制度性追责。世界会表达担忧、呼吁克制、要求调查,然后继续运转。市场会适应,外交会调整,舆论会疲劳。

当这种过程重复几次之后,强权政治就不再需要被辩护,它会被默认。

这正是我们正在目睹的现实。不是因为世界突然变坏,而是因为一套新的操作逻辑正在取代旧秩序,而大多数国家发现自己既无法阻止,也不愿为阻止它付出代价。

从委内瑞拉到台海,并不存在一条直线的因果链条,但存在一条清晰的技术路径。它不以战争为名,却不断逼近战争;它不否认规则,却让规则失去约束力;它不追求全面控制,却在关键节点上不断前推边界。

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哪一次行动是否越界,而是当越界变成一种可复制的技术时,世界是否已经失去了回到规则的能力。

而历史反复证明,一旦政治完全被技术接管,战争往往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