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救赎》 ——赤裸人生作者的赤裸人生
第一章:家渊家世第四小节
庄晓斌
那时我虽然也有个女人在身边随伴,但只因为她是我儿子的亲生母亲,我们之间的感情,则早在她把我的十几本日记,送交给北京农林部下驻到六道沟林场的反右翻案工作队时起,就荡然无存了。
前文提过了,当初让她回到我的身边生活,当然有怜子情怀,但也许这就只是一种借口,而更多有的,应该就是那种报复心理的歹毒。我和她一直共同生活到2001年凄然去世,期间前后三次累计在一起,我们一起共同生活了十三年又四个月,这个时限恰好与我在革志监狱服刑的时限一致。但最后这次在一起生活,只属于在一起同居,我们未曾办理复婚手续。
在她再次回到我身边,和我共同生活的10余年间,我除了在经济和金钱上,不曾委屈苛待她之外,彼此之间说到的感情,就该算很尴尬了。
当然十余年间,我们之间也不可能是一次生理欲望也都未有过的。但每次有了亲密的欲望之时,我的眼前瞬间就显现出个极端丑陋的形象。自己就再也亢奋不起来了。以至于后来,连她都相信了,我这是在监狱里十几年间从不接触女人的缘故,从而落下病根了。
其实人心里的魔鬼,是不比现实中的魔鬼好到那里的。还是在朗乡开酱油厂的时候,我看到她孤单地,竟能在酿酱油大缸里酣睡,都不能引来我的一丝怜悯和体恤,我感觉自己真的是好残忍啊!
2014年10月,我唯一的儿子在我的资助下,也来到了法国,当然他对我这做父亲的是感恩的。他曾当着我和他自己媳妇的面,给我唱王力宏的那首“父亲之歌”。但在他的心目中,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好丈夫的。
终于有一天,我们父子之间,因为琐事发生了争吵,他便直言不讳地说出心里话:“我承认你对我很好,说你是天下最好的父亲你也当得,但你对我妈不好,这我也是一清二楚的。”
儿子的话句句扎心,但我还是要为自己辩解几句的。其实我也真的曾为自己的残忍和歹毒忏悔过的。那是在什么时间?那就是在我的妻子温雅琴被送去火化的那一天。
这是在北京石景山区的衙门口村,我刚来衙门村居住时,是在村东边租了一间平房的和妻子一道生活的(那时她来到北京协助我在街头售书)。在北京街头卖书的那段日子,我们就是在这间平房里渡过的。
后来日子滋润了,我才在衙门村的村西边租了一个四合院,我妻子就是在这个四合院里走的。送妻子去火葬场,当然不需我去,有儿子代劳就可以了。
而且北京殡仪服务也是很到位的,只要付费,要什么样的规格都能满足。那天火葬场的车,把我妻子的尸体拉走以后,我竟然第一次感到了心里空荡荡的。就信步走出四合院,鬼使神差,不知不觉就走到村西头那栋我和妻子俩曾经住了一年多的平房去了。
房东当然是认识的,她是个比我小不了几岁的中年妇女,也许她当时还不知道我妻子,已经在今天早上走了,便问我:“庄哥,今天怎么这样得闲?”我敷衍道:“没什么。就是散步,顺道就溜达过来了,我住过的那间屋您租出去了吗 ?”房东说;“是呀,你们搬出不久,我就租出去了,但是个单身汉,是在新发地卖菜的,在我这住也一年多了。”
“他平时锁门么?我想回那间屋里去看看。”我说出自己的要求。
“这里的租户那里还用锁门啊,你们住的时候,不是也不锁嘛,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吧,我知道你们作家都是很怀旧的,说不定你又想起什么往事来找感觉吧?”
房东当然很熟悉我的职业了,就这样她引导我进了那间房,我的目光在屋里环视,瞄到了墙上的一幅张贴画,眼泪顿时就如涌泉般地淌出来了……因为这幅张贴画,就是我妻子亲手帖上去的。房东见我如此,感觉到很愕然,便问:“庄哥,你这是怎么了?”
我哽咽道:“你……你庄嫂,她今天早上走了……”
啊!房东目瞪口呆,自语道:“这是怎么了,她那么年轻,还不到五十岁吧?”
我妻子是四十九岁就走了。对于她为什么这么年轻就走了,现在我笃信不疑,这绝对是天道轮回。为什么这样说?请看事实:
当今之世如果再能找出第二个还比她遭受到诸般不幸的女人,我就不会信这就是报应的!
列举出下列事实,你就一定会瞠目结舌的。新婚四个月,丈夫受兄牵累入狱。其间她提出过离婚,并将刚刚怀孕两个月的胎儿打掉了。但离婚未被恩准。丈夫十七月后获释,夫妻得已团聚,但甜蜜的小日子不过三月,此间再度怀孕,丈夫却被以前在看守所时坐牢时,曾为某罪犯出谋划策为借口,送押到公安局学习班学习。
可能这次她亦能意识到,丈夫是无辜的。所以未提离婚,也未在再把腹中胎儿打掉。八个月后,她分娩产下男婴的第三天,丈夫才被从所谓的“学习班”放回,可是在放回后的第四天,也就是她分娩后的第七天,朗乡公安局政保股白、于两位股长携红头文件来六道沟林场召开职工大会宣布,将其丈夫戴上现行“反革命帽子”交群众监督改造。
因受丈夫牵累,她产假期满,由原来的林场商店店员调为林场苗圃女工。因为婴儿尚在襁褓中,丈夫只好把自己母亲由原来的四道沟林场的二哥庄智斌家迁居至六道沟林场,为其照料婴儿。此后丈夫接受监督改造,每日下工后,还需到林场去担水浇树或打扫公厕,但家中有母亲照料,疲惫之身回到家中,还能有口热汤热水,这也算有亲情包容尚可忍耐。
但好景不长,未曾过了几个月,六道沟林场公安员GJY(曾和丈夫是同班同学)却奉林场党总支指令来宣布驱逐令,限令丈夫之母丁敏,则必须在48小时内离开六道沟林场,迁居回原居住地。
丈夫不服,去找同学理辩,公安员表示这是林场党总支决议,他只是执行者。届时不离开,他只能强行驱离。丈夫回家质问妻子,此事她可否知情?妻子只好实言相秉说:“林场一把手石书记找她谈过话:“孩子太小,她出工可带到苗圃照料。”至此丈夫母子只好噙泪泣别,此情此景,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1976年3月,有北京农林部反击右倾翻案风工作组,一行十余人进驻六道沟林场搞试点,带队者为农林部畜牧司丁司长。可能因为是和母亲同一姓氏的缘故吧。受了天大委屈的丈夫,以为这是苍天开眼,来了娘家人了,便将一封翻案申诉信,呈给了驻六道沟林场工作组,那料想,这哪里是什么娘家人啊!这乃是皇朝御封的血滴子啊!
他们不远万里从皇城,赶到这小兴安岭的密林深处,就是来缉拿敢于给那个不思悔改的走资派翻案的逆党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悖小子,这下可是正撞在了枪口上了。
于是乎,厄运接踵而来,大会批斗,小会揭发,竟然还真的折腾出了些实锤证据,原来这个狂悖小子,自侍学识渊博,在山场上劳作时与职工神侃闲聊,还真的就说过些犯忌话的,他对工人说过:“邓小平不可能被再次打到的,他战淮海有功,和大叛徒、大内奸、大工贼刘少奇是不一样的。他历史上清白无暇,所以,犯只能算是错误,怎么可能有罪过呢?”
一个阶级异己分子,用这样的话评价邓小平,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可真就是撞到枪口上了,这就是大逆不道啊!
如此,大难临头了,更要命的是当时丈夫人在远离林场十公里的小工队居住,在一天下工后,请假回林场说取点干粮,明晨上工前定然返回。时任小工队的队长竟然准假了。就这样丈夫步行10公里,赶到家里已经是夜间10点多了,刚刚脱衣躺下,还不及与妻子温存,就听见有脚步声似乎进了自家院子。当年林场的住房,都是用木刻楞建筑的那类住房,根本就不隔音的。所以在夜深人静之时,门外有一点点声音,屋里听得都十分清晰。
当时屋内并没有熄灯,而窗帘又只是低矮的一截。如果翘脚是可以看清屋内的情况的。丈夫躺在被窝里清晰可辩,脚步来到窗前停住,一会儿又返身走了,便当时心里一惊,也顾不得天寒地冻了,只身穿一条衬裤,就下炕出门,追了出去……
那天也巧了,正是十五月圆的日子,月亮光明亮,可以看出老远的。我一直追到房头小铁道线上,往场部方向望去,一个似曾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眼帘……
当时我如果不是只穿一条衬裤,如果不是想到自己还有年迈的母亲,想到自己此时还是个带帽管制的阶级异己分子,可能就会不顾一切冲上去,揪住那人问问清楚的。
但诸多顾虑,还是让我逐渐地冷静了,这算什么,算抓奸么?我就是上前把他胖揍一顿,最后倒霉的一定是我。就这样,只好又慢慢地回了屋里。回到屋内,脑海似乎就成了一团浆糊,黏稠得怎么去料理。思路却总是紧黏在一张长着眯缝眼的丑陋脸上……
我妻子此时似乎很胆怯,她悄声对站在地上大口吸着关东烟的丈夫说:“别胡思乱想了,快睡吧。”
妻子的话一下子就点燃了我的怒火,我一把揪住她,就像一只老鹰用利爪抓住一只雏鸡,厉声问:“他是谁?”妻子很惊恐,她慌乱地辩解:“这我怎么知道,可能是走错门的……”
走错门?在明亮的月光下,能走错到一个虚掩房门的少妇窗前,这不明明就是鬼吗?我暴怒了。把无涯的怒火发泄在了一个我曾挚爱过的女人身上了……
这是我们结婚以后,我第一次对她施暴,也是我这一生中,唯一一次对女人动了拳脚。发泄过后,我似乎也后悔了,呆呆地坐在炕边一声不响,还几次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拳头。妻子低声哭泣着,低沉的泣咽声更像有一只纤手在揪住我的心,我眼泪也不知不觉就淌了下来……
妻子见我也落了泪,竟止住哭泣,而把一只手娟递给我,小声说:“别瞎想了,快点休息吧,明天一早你还要赶回小工队去上班呢。”
妻子的话似乎是在提醒我,注意自己此时处境,经过这一番折腾,此刻时间已过午夜,而明天凌晨四点我需再走10公里山路,才能赶回小工队去上工。误工和迟到对一个正受着群众监督劳动改造的反革命分子,当然是不可宽恕的罪过了。
不知妻子是有意回避还真的是心疼我,她竟起床不再睡了,说道:“你不是回家来取干粮吗?我干脆去给你烙些油饼吧!”
就这样,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就怀揣着妻子亲手烙的十几张热腾腾的油饼赶回小工队去上工了。这一天是一九七六年八月十六日。这日子我会永生都会铭记不忘,因为就是从这天起,我从此踏上一条艰难坎坷的人生救赎之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