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总是好事吗?孙中山观点的引言与问题意识
王苡儒
这是「三民主义系列」的第八集,开始之前,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自由是不是总是件好事呢?会不会有『过度的自由』反而带来问题?」这听起来也许很奇怪,因为在现代,多数人都把自由视为普世价值,认为越自由越好。然而,当我们看看一些当代的威权国家,他们的领导人却常常强调所谓的「国家自由」,或是宣称「人民是有自由的」,但同时又对个人自由加以诸多限制。
例如有些政权口口声声说,自己实现了「人民的自由」,却严格箝制言论自由、集会结社自由等,现在公民的基本权利。这不禁让人产生疑惑:这些政权所说的「自由」跟我们在现代民主意义下,所理解的自由是否一样呢?或者,这些政权的统治者是在偷换概念,用集体的自由来掩盖个人的不自由?
二十世纪英国著名的思想家,以赛亚・伯林(Isaiah Berlin)就曾区分过两种自由的概念:一种是「消极自由」,也就是个人不受他人或政府干涉的自由(freedom from interference),另一种是「积极自由」,强调的是实现某种集体目标或自我主宰的自由(freedom to do something)。简单来说,消极自由讲的是「我不被干涉地做我想做的事」,积极自由讲的是「由我们自己来掌控我们的命运」。有趣的是,许多极权国家所宣称的「自由」,往往更接近伯林所说的「积极自由」。例如以「人民当家作主」之名,行高度极权统治之实,所强调的是国家集体的解放,或是民族的独立自主,而不是每个公民可以免于压迫、自由选择生活的那种自由。这样的「自由」真的算是自由吗?在这种状况下,自由会不会变成一种统治者的话术,用来限制而不是增进人民的权利呢?
其实关于「自由是不是可能有过头的一面」这个问题,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有中国的革命先行者,也就是中华民国国父孙中山先生深入探讨过了。孙中山先生在1924年的《三民主义》讲演中,在「民权主义」的第二讲里头,就专门谈了「自由」这个概念,讨论自由与民权(民主)之间的关系。孙中山不只是提出「国家要得自由,个人不可太过自由」这样发人深省的见解,甚至直言中国人其实从未真正失去过自由,甚至可以说自由多到变成一盘散沙。
哇!听到这里,也许很多观众朋友,跟我第一次看到这些话时一样惊讶:国父竟然说中国人自由太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难道不支持自由吗?还是说他对自由有不同于我们现代一般人的理解?
今天我们跟大家一起走进国父所处的时代背景,介绍他演讲中的关键论点,并结合中国和西方思想史,以及政治学的观点来解析国父的自由观。我们也会看看他的观点是如何受到几位西方重要思想家,例如:弥尔、鲁索、托克维尔等人的观点的影响,国父的自由思想又有什么独特之处。同时,我们会把国父的观点放在当时中国军阀混战、社会失序的历史脉络中去理解,看看是什么样的乱世,会让国父觉得中国人「自由太多」反而成了问题。
二、时代脉络:军阀割据下的「过度自由」与五四思潮的冲击
首先,我们来看看国父发表《民权主义》,自由观时期的历史背景。1924年的中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呢?如同我们在先前介绍的就是军阀混战、中央失序的局面。辛亥革命虽然在1912年推翻了清朝,建立了中华民国,但理想中的民主共和并没有真正扎根。袁世凯称帝失败后,北洋政府四分五裂,各地军阀各据一方,中央政府形同虚设,整个国家就像被分裂成了好几块。
国父当时就处在这样的乱世中,他返回广州重组国民党,试图建立革命根据地,同时不得不寻求苏联的援助来壮大力量。在这种局势下,他发起了《三民主义》系列演讲,向国民党党员和社会大众阐述他的主张。可以说,国父的这些演讲不只是学术理论,更是为了整顿政局、激励民心的一场宣传战。因为孙中山非常清楚:如果没有一套新的理念,来号召全国人民团结一致,就无法凝聚力量对抗军阀,无法推动中国的统一。
在同一时间里,我们也要注意到当时盛行于中国的新文化运动,还有五四运动所带来思想风潮对国父的影响。1919年,因为北洋政府在巴黎和会中,把山东权益转给日本,而爆发了五四运动,全国学生和知识分子掀起反帝、反封建的浪潮,高喊要废除不平等条约、争取民主自由。这场运动对当时中国的文化菁英,以及青年学子的政治观点带来很大的冲击:西方的民主、自由思想迅速传播到中国,成为进步青年的时髦口号。孙中山本人也受到启发,体认到如果要团结中国、抵抗列强,必须同时激发中国人的民族自豪感,并吸收西方民主政治的经验。他甚至提出「日本的明治维新是中国革命的第一步,而中国革命是第二步」的看法,认为中国要学习日本的现代化经验,但走出一条符合中国国情的路。
然而,这股民主自由思潮虽然在知识界高涨,对广大普通民众的影响却相对有限。对绝大多数当时的中国老百姓来说,「自由」这个词仍然是很陌生的舶来品。国父在演讲一开头就提到:「中国人对于自由两个字,实在是完全没有心得,因为这个名词传到中国不久。」知识分子或许从书本里、从留学生那儿听过自由,但对乡村里的老百姓来说,你跟他谈什么是自由,他可能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绪。这反映出当时中国社会的现实:一般人根本没有「被奴役」或「争自由」的切身经验,因为压在中国人头上的主要痛苦,不是来自传统皇权的高压统治,而是军阀混战和贫穷动乱。用国父自己的话说就是:「人民对于皇帝袛有一个关系,就是纳粮,除了纳粮之外,便和政府没有别的关系。…由此可见中国人民直接并没有受过很大的专制痛苦,只有受间接的痛苦。」这段话很关键,它道出了中国传统社会的一个特色-「皇权不下乡」,老百姓在日常生活中其实挺「自主」的,只要按时缴税,朝廷平时其实不太管你。
在清朝时代,大多数平民百姓和皇帝或朝廷并没有直接冲突,甚至对皇帝没什么怨恨。这跟欧洲的情况形成了鲜明对比。国父指出,欧洲在罗马帝国瓦解后漫长的封建时代,君主专制一路演进得越来越厉害,统治者无孔不入地管制人民,导致人民在思想、言论、行动各方面都受压迫,痛苦万分。他举了个华侨在荷属东印度(印度尼西亚爪哇)的例子:中国人到荷兰殖民地,一上岸就被关小黑屋检查、限制行动,晚上出门还要持特别通行证。这种对个人自由的种种箝制,大概就是当年欧洲专制统治下老百姓的缩影。于是,欧洲人民长期处于「不自由的痛苦」,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为自由而战的革命。
反观中国,在秦朝以后的历代统治者(除了短暂残暴的秦始皇)大多采取一种「不干涉」的统治哲学:不搞连坐株连,只要不直接威胁皇权,平民百姓做什么皇帝通常「不理会」。在皇帝的眼中,最重要的是江山稳固、皇位千秋万世,至于人民的福祉,他们根本懒得管。这所导致的结果是,绝大多数中国老百姓其实过着自给自足、不受政府过多干预的生活。中国传统社会甚至流传着一首先民的「自由歌」来形容这种状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意思是太阳出来我就干活,太阳下山我就休息,打口井自己喝水,种自己的田自己吃饭,皇帝的权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孙中山特别引用了这句古话,强调中国自古以来虽然没有「自由」这个词,却早已有了十分充足的自由的实质。
因为自由多到像空气一样普遍,人们反而不觉得它珍贵,就像我们平常不会留意自己呼吸的空气一样。只有当空气突然被抽走时,人才会意识到空气的重要。国父以这个例子来说明:在中国,普通人平日享有的自由(不受政府管束的自主)实在太寻常了,以至于大家不觉得「自由」有什么了不起。反倒是贫穷和战乱带来的痛苦,对民众来说更为真实。所以对当时的中国人来说,「发财」这两字远比「自由」更有号召力,因为救得了穷苦才能解决眼前的切身痛苦。
总而言之,1920年代初的中国处在一种很特殊的状态:一方面社会极度混乱、军阀林立,可以说无政府、无秩序,某种程度上每个军阀都各行其是。但是另一方面,知识界又在高谈阔论西方的民主自由思想,希望中国人争取自由、争取权利。孙中山敏锐地意识到这群知识菁英不够务实、可能带有空谈的色彩,他认为,西方那一套直接「争自由」的革命模式,不见得适合当时中国的土壤。因为中国的问题根本,不在于缺少个人自由,而是在于:国家积弱、四分五裂。如果一味鼓吹个人自由,大家各顾各的、继续维持过去的一盘散沙,中国就永远无法形成合力实现,真正的民主和富强。可以这么说,国父看出了「过度自由」可能带来的流弊:在军阀割据的乱世,如果还是强调人人各自去追求自由,反而会陷入更大的无秩序,阻碍建立统一稳定的国家。这就是他对「自由」持保留态度的历史原因。我们接着可以带着这个背景,再来看看他在《民权主义》第二讲中是如何论述自由概念。
三、自由的意义:孙中山如何转化西方的自由理念
接下来,我们来看看国父是如何定义和阐述「自由」,以及他从西方自由主义思想中借用了哪些观点。他在演讲中一开始就指出:在欧美近代历史上,人民奋斗争取的核心就是「自由」。他举例说法国大革命高喊的口号是「自由、平等、博爱」,而中国革命的口号是「民族、民权、民生」,两者其实颇有对应关系。例如,孙中山认为中国的「民族主义」,就相当于法国大革命喊的「自由」,只是中国人争的不是个人自由,而是整个国家的自由(也就是民族独立自主)。这里可以看出他的用意,他试图将西方人熟悉的「自由」观念转换成中国革命关心的「民族独立」议题,以贴近中国实情。
不过在进一步讨论「国家的自由」之前,国父先花了不少篇幅来谈「个人自由的界限」。他特别引用了英国思想家约翰・弥尔(John Stuart Mill)的经典论述:「一个人的自由,以不侵犯他人的自由为范围,才是真自由。」意思就是:每个人行使自由时,都不能妨碍他人也享有同样的自由,否则那就不算是真正的自由了。弥尔的观点,其实就体现了典型的自由主义精神:个人自由并非绝对无限,而是要以不伤害他人为界。他告诉人们,在19世纪的欧洲,自由主义者一开始极力鼓吹自由的神圣,把「不自由毋宁死」当成革命口号,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也渐渐发现自由必须有所节制。弥尔正是其中的代表人物:英国人在他那个时代给自由确立了一个范围,限制了过度的自由,承认自由并不是不可触碰的绝对圣域。透过这样的引述,国父其实在强调两点:第一,西方人也意识到无限制的个人自由会带来问题,需要立法或道德来加以约束。第二,中国人并非不懂自由的价值,而是中国早就有很多自由了,只是没有用「自由」这个名词来表达而已。
这里我们需要特别提到一个人-严复。他是清末民初著名的启蒙思想家和翻译家。刚刚国父引用的弥尔名言,就是通过严复的翻译传入中国的。弥尔写的《论自由》(On Liberty)经过严复翻译成中文,题为《群己权界》,早在1903年就出版了。注意这个中文译名本身就很有意思:「群己权界」指的是「群体与个人之间的权利界限」,把弥尔论述的核心点出来:自由的重点在于划定群体(他人、社会)和己身之间权利的边界。严复的翻译被学者萧高彦称为是一种「文化政治转译」的典范。他所做的不仅是语言的翻译,更是把西方的自由观念融入中国并进行一次转化:强调社会与个人如何取得平衡。孙中山显然读过或至少了解,严复所译介的弥尔的自由思想,所以在演讲中如数家珍地引用这句「群己权界论」来左证自己的观点。弥尔认为完全放任的自由,最终会侵蚀他人的自由和社会秩序,因此需要有一定约束。
这种想法其实和法国思想家鲁索的某些观点也有点契合:鲁索在《社会契约论》中讲「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他强调人天生有自然自由,但真要生活在共同体里,就得服从「公意」以换取安全和秩序。国父相当程度上接受了「个人有天然自由但须服从公众需要」的思路,主张把中国人原本松散的个人自由,转化为有组织的「民权」力量,形成团结的国家。他在演讲中用了「散沙和石头」的比喻:一盘散沙中的每粒沙子当然活动自如,可是凝结成坚固的石头后,每粒沙就失去自由,但整块石头变得强大。他以此说明,自由和团结是一种此消彼长的关系,如果中国人继续像散沙般各自自由散漫,就无法成为强有力的整体。他认为,只有牺牲部分个人自由,把大家凝聚起来,中国这个国家才能真正自由、强盛。
除了弥尔和鲁索,孙中山的自由观其实还能和托克维尔等西方思想对话。托克维尔在《美国的民主》中,曾经担心过民主社会过度强调个人主义和平等,会导致社会的原子化,每个人只关心自己的小圈子,反而削弱公共精神。这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没错,孙中山对「一盘散沙」的忧虑正是和托克维尔这里的想法类似,也就是,中国人如果只顾自己自由,不讲公德和团结,就像托克维尔说的会陷入原子化的个人主义,无法形成真正的民主政治。
另外,美国建国者之一的麦迪逊(James Madison)也在《联邦党人文集》第十篇提出警告:纯粹的多数人统治如果没有法律和制度约束,可能沦会为暴民政治。这其实是担心民主的另一面-过度的自由和民主若没有受到节制,也会摧毁自由本身。国父对中国当时局面的分析,某种程度上受到这些西方思想的影响。他一方面看到自由的可贵,但另一方面也强调自由不能凌驾于秩序和团体之上。
那么,孙中山究竟主张一种什么样的自由观呢?用前面提到的英国思想家伯林的语言来说,他的自由观更偏向「积极自由」的立场,也就是重视集体的目的与自主的自由,而非个人任意不受拘束的那种自由。国父在演讲中明确说到:自由「如果用到个人就成一片散沙,万不可再用到个人上去,要用到国家上去。个人不可太过自由,国家要得完全自由。 」这句话可以说是孙中山自由观的经典浓缩版。他认为自由这个概念在中国,不能像欧洲那样应用在每个人身上,不然只会导致各自为政、失去秩序。相反地,国父认为必须把自由运用到国家这个层面-让国家摆脱外国的压迫、并获得独立自主,这才是最迫切的自由。换言之,在孙中山的想法里,国家的整体自由(也就是民族独立、国家富强)的优先性要高于个体的自由。听到这里,有些朋友可能会担心:如果一个社会这么强调国家、集体,不就忽略了个人的权利吗?这样走到底,会不会让一个社会走向我们今天熟悉的极权主义的模式?这确实是一个值得警惕的地方,我们稍后会在当代反思部分详细讨论。不过我们要先强调,他并不是单纯地要压制个人、搞独裁,而是有一套理论来平衡国家权力与人民权利。
四、国家自由 vs. 个人自由:孙中山的国家理论与制度思维
从政治学的角度来看,孙中山自由观背后,其实隐含着他的国家理论和制度设计的思维。他并非不重视民主和人民权利,只是他主张的实现方式有别于西方的自由民主模式。他理想中的政权设计,是要同时「维持强大政府」又「让人民拥有统治权力」。这听起来有点自相矛盾,但孙中山提出了一套融合中西的方案来化解这个张力,也就是他独特的五权宪法和训政思想(不过这部分我们在上一讲已经介绍过,在此不赘述)。
重点是,他认为中国不能照搬西方那种,全面放权给人民的制度,因为中国欠缺的是组织和训练,有个他提出的主张是「权能区分」,可以拿来解释,也就是说,人民在理论上拥有「主权」(孙中山用「政权」的概念,也就是决定国家大事的权力),但「治权」(也就是施政治理的能力和权力)需要由有能力的政府来行使,直到人民经过训练具备足够的治理能力为止。因此,在辛亥革命成功并推翻满清、扫平军阀之后,中国还需要一段政治的「训政时期」,由肩负革命使命的先锋党,来教导人民行使民主的技能,然后再走向真正的宪政民主。这就是国父当年「先军政、后训政、再宪政」的三阶段理论的缘起。可以看到,他虽然强调暂时限制部分人民的自由(例如他也赞成未满20岁的年轻人、在校学生、现役军人暂不享有完全的政治自由),但终极目标仍然是为了让全体国民获得更大的集体自由与民主权利。
如果用伯林的概念来分析,孙中山比较看重的是集体自主的「积极自由」,也就是说,他想要的是全体中国人作为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能当家作主,不受帝国主义欺凌的自由。而在这个过程中,个人层面的「消极自由」势必要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和牺牲。国父自己就直白地告诉年轻的学生和军人们:「到了国家能够行动自由,中国便是强盛的国家。要这样做去,便要大家牺牲自由。」学生牺牲一些自由,才能专心念书增长本领,日后报效国家。军人牺牲部分自由,才能服从命令、英勇杀敌,使国家摆脱奴役。反之,如果学生军人都只顾讲自由、散漫放纵,学校就没有校规,军队就没有军纪,还成何体统?在他看来,适当的纪律和服从不是专制,而是为了更高的自由这个目的服务。因为没有规范和秩序,民主政治根本建立不起来。
国父的这种观点,其实和中国传统强调的「先有国而后有家」、「小我服从大我」的思想相通,也能和西方近代的社群主义的价值观产生共鸣。社群主义认为个人是嵌入在共同体中的,个人义务和集体福祉,应被看得比纯粹个人权利更重。孙中山虽然不像我们今天说的,明确区分什么自由主义和社群主义,但他的价值取向,显然更倾向于集体福祉与政治秩序。他批评那种把个人权利无限上纲的想法,认为那不符合中国现实,也不是中国需要的东西。举一个他演讲中的例子:他说中国新学生热衷于鼓吹自由,结果在学校内部搞学潮,外面社会却没人响应,只好关起门来闹。因为一般老百姓不明白他们所倡导的自由是什么,只觉得学生不守规矩且爱闹事。在国父看来,西方国家其实从来也不是真的「人人都有完全的自由」,他就拿当时最民主的法国、美国来说,学生、军人、官员甚至未成年的人,都仍然受许多规范限制,并非想干嘛就干嘛。所以国父等于是在说,我们不能用理想化的自由尺度来衡量现实社会,更不能生把西方那套自由至上的理念硬搬到中国,否则只会带来乱象。
需要强调的是,国父对自由的保留,并不等于他反对民主或者主张独裁。刚好相反,他毕生的目标是要建立一个民有、民治、民享的民主共和国,让中国人真正站起来做主人。只不过在他设计的路径中,先要有强而有力的国家作后盾,人民才能逐步实现当家作主的权能。这也可以理解为他对民主理论的一种贡献:自由与民主不是对立的,而是相互依存的一体两面,缺一不可,但在时机和秩序上要有先后考虑。自由是民主的前提,但自由也需要制度来保障和限制。没有秩序和团结的所谓「自由」,只会破坏民主的实现。所以,孙中山的回答其实是:中国可以实行民主,但方式不是一味照抄西方,而要在保持团结和秩序的前提下逐步扩大人民自由与权利。这样建立起来的民主,结合了东西方的优点-既有强大的政府效率,又有最终人民掌权的正当性。
五、反思与现代的启示:自由与民主的张力
说了这么多国父对于当时中国人需要什么样程度的自由,我们不妨把他的观点拉到当代来思考。在一百年前,孙中山提出「个人不可太过自由,国家要得自由」的论点,在今天听来仍然发人深省。现代民主社会固然以自由为核心价值,但如何平衡个人自由与集体福祉或秩序,依然是一个永恒的难题。举例来说,台湾在解严并通往民主化之后,人民享有高度的言论自由、集会结社自由,以及政治参与的自由,各种想法都能自由表达,这当然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然而,我们的民主社会是否也出现了,孙中山当年忧心的那种「一盘散沙」现象呢?当每个人都各抒己见、强调个体权益时,我们是不是也更难形成社会共识?民主运作需要妥协和公众利益,可要是人人只顾自己的自由和立场,却无法理解并尊重不同观点与立场的人,社会会不会变得四分五裂?这些都是在一个极端分裂的当代世界政治当中值得重新思考的问题。
另一方面,我们回头看看中国大陆的现状。当中共政府近年来高举「维稳」的大旗,严格限制公民各种自由,从网络言论到实体的集会,都实施极高程度的管控。中共领导阶层宣称这一切都是为了社会的稳定和国家的发展,也就是把「国家安全」与「社会秩序」放在「个人自由」之上。这种论调听起来是不是很像孙中山的那句话?是的,北平当局某种程度上正利用类似「集体自由高于个人自由」的理由来巩固统治权。
然而,国父如果活在现代,是否会认同今天中共政权的做法呢?我们前面分析过,孙中山的最终目标其实是要实现人民主权的民主共和,他强调国家自由仅是一种过渡时期的手段,最终要人民当家作主、实现个人的自由才是目的。而中共的一党专政体制,恰恰剥夺了人民真正的政治参与权。孙中山早年批判满清的专制政权时曾说过:「盖专制国通例,国愈强者,其人民之苦亦愈甚。共和国则反之。」因为专制越巩固,人民的自由与权利就越小。今天习近平所号称的中国实行的「全过程民主」,如果没有办法在制度上确保人民有权监督政府、政府对人民负责,那么这种空有口号式的民主必然是假的民主,也违背了孙中山的民权主义精神。
我们再来看一些具体案例。香港和新疆近年的局势,其实正是「国家意志 vs. 个人自由」冲突的当代写照。在香港,为了所谓国家安全,北平当局推出了《国安法》,导致许多港人原本享有的言论、新闻与集会的自由受到极大压缩。北平的论述是「这是为了香港好,为了国家安全」。然而,这对香港普通市民而言,实际上是将香港原本享有的高度自由,极度压缩到国家监控的制度,许多香港人用移民与出走做出了最明确的表态。在新疆,新疆当局打着反恐和维稳的旗号,实施高度严厉的社会管控,维吾尔族民众的宗教信仰和文化权利遭到侵犯,这同样是以集体利益之名限制个人自由的案例。我们不禁要问:孙中山当年强调国家统一、民族自强,可以优先于个人自由,是因为中国积弱并受到列强的压迫,不得不暂时集中力量以达救亡图存。可是身处当今这样一个中国已经非常强大的时代,还继续以国家之名压制公民自由,这究竟是在实现国父的理想,还是只是遂行统治者,或中共统治集团的少数政治菁英的利益呢?
最后,我想邀请各位朋友一起来思考一个问题:自由与民主的关系究竟应该如何?一方面,自由是民主的基础,如果没有个人自由,就谈不上真正的民主。然而,在另一方面,自由如果无限上纲,不讲法律秩序与个人责任,民主秩序也可能面临崩解的命运。在我们现代社会,每个人享有比历史上任何时代都更多的自由空间(特别是在因特网和社群媒体上),但同时我们却也看到了假讯息、仇恨言论泛滥所带来的困扰。这是不是印证了孙中山所提醒的:自由必须与理性、公德相伴,才能促成健康的民主?要让自由成为民主的助力而非阻力,或许现代人也需要一点自我约束与节制。当然,这个约束不应来自专制政权的强迫,而更应来自公民自觉的责任感和健全的制度规范。自由与民权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真正成熟的民主既要最大程度保障个人自由,也要求公民愿意遵守共同的规则、为公共利益承担责任。
参考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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