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民族精神,中国就是一盘散沙?
王苡儒
这是三民主义系列第六篇。我们转向中国自身的文化传统,探索怎么从古老的价值里面,重建我们的民族精神。在1924年的中国,孙中山所要回答的问题是:在内忧外患交迫、新思潮冲击传统的情况下,中国人应该如何从自身,历史文化中汲取力量,凝聚起新的民族精神?
当你听到「传统文化」这四个字,会想到什么呢?是孔孟之道、忠孝节义吗?还是你会担心这会不会太过时,跟不上现代社会的脚步呢?其实在一百年前的中国也有过这样的争论。一方面新文化运动,高举科学跟民主的大旗猛烈批评旧礼教,觉得传统文化是造成中国落后的原因;但也有人觉得中国的危机,就是因为大家失去了传统的精神,应该从历史文化里面找到救国的方法。
而国父孙中山不只是革命的先行者,更是个对中华传统文化有着深厚感情的思想家。他提出要复兴中国固有的民族精神,来完成民族自救跟振兴。在第六讲里面,他苦口婆心地跟大家说:要拯救民族,不能把自己的文化全部丢掉。反而必须「唤醒」那些,沉睡已久的传统美德,然后再结合现代的知识,这样才能重新站起来。
为什么要从传统找寻民族精神?
1924年前后,这时的中国内忧外患:外有列强环伺、内有军阀混战、社会离心离德。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要怎么凝聚国民的力量成了最迫切的课题。孙中山认为要救国,就得先唤醒民族意识、重塑民族精神。
当时的中国社会在思想上,也处于剧烈的震荡中。五四新文化运动,掀起了反传统的浪潮,年轻知识分子喊出「打倒孔家店」,提倡科学与民主,把传统道德当成封建社会的毒瘤。但孙中山却不完全认同这种全盘否定的态度。他觉得:如果国人把自己的文化基础都丢掉了,那民族认同还能建立在什么上呢?中国人已经四分五裂成一盘散沙了,如果再失去共同的精神支柱就很难对抗强敌了。
回想孙中山强调的观点—「民族主义就是国家的主义」。没有民族独立团结,就没有国家的未来。因此在抵御外侮、反抗帝国主义之外,他更加认识到,必须从内部重建民族的凝聚力。这股凝聚力要从哪里来呢?孙中山的回答是:从中华民族固有的文化传统中来。他看到近代以来,中国之所以节节败退其中一大原因正是「我们失了民族的精神,所以国家便一天退步一天」。相反地,他认为倘若回溯历史可以发现,中国之所以曾经强盛辉煌,靠的不仅是武力跟物质,而是深层的文化跟道德力量。在他看来,中华民族过去之所以能屹立数千年而不灭,就是因为有一套优越的传统价值撑着。只要把这股精神找回来,中华民族就有复兴的希望。
他指出了振兴民族的双重路径:一方面,要让全体国民认清,中国所处的危险境地,唤起人人的危机意识;另一方面,要善用中国固有的社会组织跟伦理,例如深植人心的家族、宗族观念,把四万万人从家庭宗族的圈子扩大,团结为一个「大国族团体」。简单来说,就是要大家有危机意识,要唤醒中国人的团结力量。一旦全民有了忧患意识,又发挥传统中的团结力量,就能够唤醒沉睡中的「国魂」,让这一盘散沙凝聚成坚固的石头。
孙中山说过去中国人丧失民族精神,就好比一整个民族都沉睡了。现在要复兴民族精神,就要把大家从沉睡中唤醒。只要全体国民醒悟过来、团结起来,那曾经失去的民族精神就能够恢复过来。一旦民族精神一恢复,民族主义也就有了基础,进而才能谈复兴民族的地位。孙中山把目光投向中国传统文化,希望从中寻找可以振奋民族的精神养分。那他从传统中,找到了哪些元素来重铸民族精神呢?
唤醒国魂:传统道德的力量
孙中山在演讲的一开始,就点出了传统道德对民族存亡的关键影响。他认为,中国古代之所以能称霸世界,除了军事跟文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那就是道德。他举了元朝蒙古人的例子,说蒙古帝国虽然曾经横扫欧亚,国力远胜当时的中原王朝,但却没办法长久就是因为「元朝的道德,不及中国其余各代那样高尚」。
反过来看中国,宋朝虽然亡于蒙古,明朝亡于满洲,两次都被外族征服,但汉族不但没有灭亡,最后反而同化了征服者。这正是因为中华民族的道德水平更高一筹。换句话说,中国这种固有的精神文明力量,让民族即使一时亡国,最终却能够不亡,还能把外来民族融入自己。这段历史给了孙中山很大的启发,他觉得今天要恢复民族的地位,除了全民团结,首先就要恢复我们固有的旧道德。孙中山说的「中国固有的道德」到底是哪些呢?他列举了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没忘记的几个核心价值:忠、孝、仁、爱、信、义、和平。我们一个一个来看。
首先是「忠」。在君主时代,「忠」是指忠于君主。但孙中山强调,民国以后还是需要忠,只是不再忠于皇帝而是要忠于国家、忠于人民。他举了个例子,说很多祠堂把象征忠义的「忠」字给拆掉了,因为大家觉得共和国没有皇帝,忠君无从谈起。孙中山批评这是不懂「忠」的真谛。他说「忠」的真正意义是不忘初心、坚持到底,就算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在共和时代的中国,我们应该把「忠」用在国家跟人民身上,为四万万同胞尽忠,远比侍奉一个人高尚得多。所以「忠」在现代依旧是不可或缺的美德,只是对象从君主转为整个民族。这番解释成功地,把传统的忠君观念转化为一种爱国奉献精神,既保留了「忠」的价值又符合共和思想,真的是古为今用的典范。
再来是「孝」。孙中山称「孝」是中国最完备的伦理之一。《孝经》里对孝的论述非常全面,在他看来,世界上最文明的国家论孝道,也没有中国这么彻底跟完善。孝顺父母、尊敬长辈,是维系家族、社会和谐的关键。传统上说「百善孝为先」孝道教导人懂得感恩、传承跟责任,这种精神对国家来说也一样重要。他相信一个民族,如果能把忠孝发挥到极致,国家自然就会强盛。所以他主张民国的国民,还是要敬老爱亲,延续这种家庭伦理,因为这有助于培养忠于国家的公民品德。
第三是「仁爱」。中国的「仁」字涵义很广,孔孟讲仁、墨子讲兼爱,这些都跟西方宗教的博爱相通。孙中山特别提到墨子的兼爱,跟耶稣的博爱是同样的理念。传统政治中也有「爱民如子」以及「仁民爱物」的理想,强调执政者要爱护百姓、爱惜万物。孙中山承认近代以来,在实践仁爱方面,中国人确实不如西方人做得好,比如西方人在中国办学校、医院,帮助中国人,展现了博爱精神。但他认为,仁爱本来就是中国的旧道德,只是中国人一时疏于实行而已。解决办法就是向西方学习,他们落实仁爱的方式,把中国人固有的仁爱精神重新唤起、发扬光大。换新句话说,仁爱不是外来的观念,它是中华精神的一部分,我们完全可以在现代社会重实践。
第四是「信义」。孙中山非常骄傲地指出,在信义方面,中国古人真的比外国人做得更好。他以商业为例说中国生意人从以前,买卖凭口头承诺就敢成交,彼此信用非常高。反观外国商人,彼此交易往往要签契约,还常常有官司。甚至有外国老商人称赞:「中国人说一句话,比外国人立了合同还要守信用」。相反地,有些外国人在东亚的商业表现并不好,不太守信用,比如说当时日本商人经常毁约。
再从国与国的层面来看,历代中国作为强国也很少有背信弃义,去灭亡他国的行为。例如古代高丽是中国的藩属国,但中国历代都承认它的独立存在。反观日本,在近代崛起后,短短二十年就吞并了朝鲜,还背弃了《马关条约》中,关于朝鲜独立的承诺。这些对比让孙中山得出结论:中国历史上讲求信义和睦,远胜过列强弱肉强食的做法。中国人重承诺、讲道义的传统,是非常值得骄傲和继承的。
最后一项也是孙中山特别强调的,就是中华民族热爱「和平」的传统。他说放眼全世界,只有中国人是发自天性地爱好和平,自古以来都崇尚「不嗜杀人」的信条。相对来说,西方列强则好战成瘾,在他那个年代,虽然开了很多次和平会议,但也只是因为战争太残酷不得已才去开的,并不是出自本性热爱和平。相比之下,中国人几千年来「酷爱和平」完全是出于天性,个人讲谦让,国家讲王道,不把杀戮好战当作荣耀。因此孙中山骄傲地宣称,论好战或好和平的道德,中国人的境界是高于列强的。从未来的角度来看,和平精神是中国,应该贡献给世界的大道理。
国父把「忠孝仁爱信义和平」这些旧道德,看作是中华民族精神的精髓。他告诫年轻人,对这些传统美德不但不能抛弃,还要大力恢复并发扬光大,让它们成为凝聚民族力量的精神支柱。只要全民族重新拾起忠勇爱国、守信尚义、崇尚和平的信念,中华民族的地位就一定可以挽回来。
孙中山并不是盲目地美化传统。他也提醒大家,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我们固有的东西,如果是好的,当然是要保存,不好的才可以放弃」。这也就是说,新文化固然重要,但不该把有价值的旧道德,一刀切地扔掉。这种辩证态度,为他的文化民族主义定下了基调:既不做复古的顽固派,也不做西化的全盘派,而是善于从传统里面,撷取民族生存发展所需的精神资源。
讲到这里,或许有观众会想这么问:「中国传统道德再好,近代不是照样积贫积弱吗?光靠提倡忠孝仁义,就能让国家富强吗?」孙中山并不否认富国强兵,需要物质跟制度建设,但他深信精神是更深层、更长远的力量。一个民族如果丧失精神支柱,再好的制度跟军队也难以维持。所以他强调,必须先把国人的心凝聚起来再谈其他面向。当然光有精神还不够,中国近代的落后,也有科技经济上的原因。这讲后面也提出了解方。
固有的智慧与能力:从古文明到现代强国
孙中山进一步指出,中国「固有的智能」以及「固有的能力」必须一同唤醒。他认为,中华民族不只有优良品德,更有独到的思想智慧跟创造才能,可惜这些年也跟着民族精神一起沉睡了。为了说明中国传统智能的价值,孙中山举出《礼记・大学》中的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说这段从修身,到平天下的政治哲学,其精微完备是外国任何哲学家都没说过的。他认为,虽然西方近代的新思想有用,但在内圣外王的系统哲理上,还是比不上中国老祖先留下的宝贵智慧。这些传统理念强调,从个人品德修养做起,一步步推广到治国平天下,正是中国独有的政治智慧脉络,如果能够善加运用,完全可以成为民族复兴的精神指南。
他特别强调了「修身」的重要性。他观察到,许多外国人瞧不起中国人,并不是因为中国没文化,而是因为近代中国人,在日常行为习惯上欠缺教养,给人野蛮落后的印象。他讲了一些例子:像中国公使在国外轮船上随地吐痰,或在西餐厅当众失礼等等,这些都显示了中国人缺乏「修身」的功夫。他痛心地指出这些小节不修的举止,会让外国人直接贴上「野蛮」的标签,即使中国有再辉煌的古代文明,他们也懒得了解。因此孙中山告诫大家,要齐家治国,得先从个人的修身做起,从最寻常的小事都谨慎得体。只要每个中国人都落实基本教养,让外人挑不出毛病,中华民族的整体形象以及自信心就会提升,从改变每个人的精神面貌开始,重塑国家文明形象。
讲完精神文明,孙中山转而谈论中国古代,在物质文明上的创造发明。他骄傲地列举出几项,外国最重要的发明都是源自中国:指南针、印刷术、火药、瓷器、茶叶、丝绸、拱桥等等。这些发明对人类历史产生了深远影响。孙中山提醒大家,如果没有中国人几千年前发明指南针,就不会有今天航海贸易的发达;没有中国的印刷术,知识就难以广泛传播;连西方引以为傲的现代化学炸药,也是改良自中国的黑火药。这些事实有力地证明了,中华民族固有的创造能力。他的用意是要大家恢复对民族的信心:「我们中国人并不比别人差!」他认为,中国人的祖先曾经走在前面,今天的落后只是暂时的。
当然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让中国重新赶上世界潮流。孙中山并没有因为,自豪于古代发明而拒绝学习西方。相反他强调「还要去学欧美的长处,然后才可以跟欧美并驾齐驱。如果不学外国的长处,我们还是要退后」。他的策略不是盲目复古,而是「师夷长技以自强」要迎头赶上。他举例说,中国完全可以后发先至,直接发展电力工业,不必经历漫长的蒸汽机时代。他相信只要发挥中国人固有的聪明才智,完全可以把西方先进技术学得更好。甚至乐观预言,中国人只要彻底醒悟、奋起直追,用不了十年就能赶上世界强国的行列。他以日本为榜样,指出日本原本文化落后于中国,但明治维新后几十年就成为强国。中国人口是日本十倍、领土大三十倍,有更深厚底子,只要痛下决心,一定能做得更好、更快走向富强。
从传统发明谈到现代科技,孙中山逐渐讲出了他的终极愿景。当中国有朝一日再度强盛,应该在世界上承担怎样的责任呢?他再次强调了,中华传统价值对未来的指引作用。他指出中国将来富强以后,绝不能重蹈西方列强弱肉强食的覆辙,而应当肩负「济弱扶倾」的使命。这是中国几千年来,奉行的正义理念,就是要帮助弱小、对抗强暴。具体而言,就是扶持那些被侵略的弱小民族,同时抵制帝国主义列强对世界的压迫。他告诫说,如果中国将来只是学列强,去灭了别人的国,那中国的复兴对世界将毫无意义,反而是世界的大灾难。只有立定「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志向,在国家强大之后,为维护世界公道而奋斗,中国民族的发达才有正当性。他说,中国当时饱受帝国主义压迫之苦,将来如果翻身做主人,绝不能让其他民族再受这种苦,而要消灭那些侵略成性的帝国主义,实现天下弱小民族的平等解放。如此一来,中国才能真正做到「治国平天下」,用固有的和平道德为基石,来统一道义世界,达成天下大同的理想。这是中国四万万人的大责任,也是孙中山所说的,「我们民族主义的真精神」!
讲到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孙中山,他所倡导的民族主义,是要复兴中华民族的文化生命力,在内追求团结自强,在外追求公正和平。这完全符合他对于「五族共和」的理念:汉、满、蒙、回、藏等各族融合为一体,共同成为中华民族大家庭的成员。他年轻时也喊过「驱除鞑虏」,但这时他已经跳脱狭隘的种族主义,转向文化上的民族主义。他不但没有鼓吹种族优越论,反而一再强调,中国要以文化感化他族、以道义服人,而不是在种族上消灭他人。接下来我们从民族主义理论的角度,看看孙中山的民族主义,是属于哪种类型。
文化民族主义 vs种族民族主义
透过分析可以发现,孙中山是典型的文化民族主义者。简单来说文化民族主义,就是以文化为民族的根本。它认为,一个民族之所以成立,关键在于共同的历史文化、价值观跟精神传承,而不是单一的种族血统。就像学者史密斯说的,民族主义不只是政治理念,更是要求「重新发现,并恢复民族独特文化身份」的文化现象,让民众回归祖先传统孕育的文化根源。换句话说,文化民族主义者,主张寻找民族的「文化之根」强调族群共有的历史记忆跟文化资产,作为凝聚民族的基础。这跟孙中山的理念不谋而合。他号召国人从中国固有道德、传统智慧和历史成就中找回自信,用文化唤醒国魂,这正是文化民族主义的实践。
史密斯的理论强调,神话与记忆在民族建构中的作用。他指出,民族主义者常为民族,寻找独特的过去跟命运,爱国者有义务「恢复民族真实的历史,重新拥有祖先的家园」。民族主义虽然是现代产物,却「为古老的神话跟信仰注入新生命」透过复兴传说、纪念先祖来激发认同。
史密斯生动地描述,民族主义就像是一座熔炉,将古老的民族神话、集体记忆、象征跟传统重新点亮,并以政治动员的方式,打造集体民族的认同。对照孙中山的做法,他正是利用中国丰富的历史记忆跟文化符号,重新塑造当时中国人的民族意识。他讲述蒙元满清兴亡,强调的是中华文化的同化力,唤起历史记忆;列举四大发明等古代辉煌,是重温民族创造力的神话;推崇忠孝仁爱等价值是振兴民族伦理传统。所有这些主张,都让当时迷茫的中国人找回了,作为「中华民族」的自豪跟责任感。正如史密斯所言,民族主义往往要「复兴他们的神话,赋予本土文化新的政治力量,动员人民参与民族事业」。孙中山的民族主义,正是这样一场民族文化再造的运动,透过重新铸造民族精神支柱,进而动员全国人民投入民族复兴。
讲到这里,我们就能清楚区分,「文化民族主义」跟「种族民族主义了」。种族民族主义侧重血统的纯粹性,把同质血缘视为民族的唯一基础,排斥「外人」融入,极端时会导致沙文主义跟种族歧视,就像历史上的法西斯主义、纳粹种族论。在这种观点下,民族是封闭的、生物性的概念。相较之下,文化民族主义则把民族,理解为一种开放的文化共同体。民族靠共享的文化记忆跟价值观维系,只要认同并融入这套文化,即使没有共同血缘也能成为民族的成员。孙中山的「中华民族」概念,就展现了这种观点。他强调中华民族,是「具有共同血脉文化的大家庭」虽然提到血脉,但他更重文化。这个民族大家庭,不只有汉族,还包含满、蒙、回、藏等各族人民。孙中山主张透过政治跟教育手段,来融合各族,让不同族群共享中华文化、成为命运共同体。
为了消除误解,孙中山还特别说明,他的民族主义「不是侵略别人,而是反对别人侵略我们」。他向往的是真正民族平等、天下大同的世界,新中国强盛以后,要做和平的守护者,而不是霸道的征服者,这跟种族主义鼓吹的弱肉强食截然不同。他对内主张复兴民族文化,对外则主张和平共处与大同世界。难怪史密斯在总结民族主义类型时,会强调民族的文化取向:在文化民族主义视野下,民族是一种公共文化向所有公民开放,要求重拾民族独特的文化身份,回到历史文化共同体的本源。孙中山正是凭借这种信念,努力将中国人塑造成一个,有共同文化认同的国族,来对抗当时种族主义、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挑战。
当然文化民族主义,也并不是完美无缺的。一方面,它避免了狭隘的种族偏见,理论上具有包容性;但另一方面,它有时仍然可能对少数族群,造成潜在的同化压力。毕竟强调「共同文化」往往是以多元文化,服从一个主流文化为前提。在孙中山那个时代「中华文化」主要指汉族文化,要求满蒙等少数民族,融入汉族为主的文化圈。这对少数族群而言,未尝没有被文化同化的担忧。所幸孙中山的最终目标并非压迫谁,而是为了全民族的解放与振兴。在他身上我们看到,更多的是文化民族主义积极的一面。这套文化民族主义,能够提供一套精神资源,让一个受欺侮的民族,找回自信跟团结的基础。正如史密斯所说的,民族主义往往在被压迫的族群中充当灵丹妙药,使其「复兴神话、唤醒文化、动员人民,从而成为政治行动者」。这与孙中山致力于唤醒,被压迫的中国人民如出一辙。
传统文化与现代民族精神
透过孙中山民族主义第六讲的探讨,我们了解到他是一位文化民族主义者,主张从传统文化中,重新塑造民族精神,为当时风雨飘摇的中国,注入一剂强心针。那他这套思路,对今天的我们有什么启示呢?我想留给大家几个思考的问题。
第一,一百年后的今天,传承孙中山所强调的文化民族精神,是不是还是有必要呢?当前的中国,早已经不再面临殖民入侵,物质跟国力也大为增强。但还是存在各种不同的声音与矛盾。那我们还需要孙中山式的「民族精神强心剂」吗?如果需要,应该体现在哪些方面?如果不需要,您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其次,民族主义常被形容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能激发爱国热忱跟团结意识,另一方面,它也可能走向狭隘,进而滋生排外情绪。在全球化的时代,每个民族都不可避免地,会跟其他民族打交道。我们应该如何平衡健康的文化自豪感,跟对其他民族的尊重包容呢?孙中山提倡的既爱自己的民族、又期盼世界大同的胸怀,在现代社会还适用吗?
透过孙中山的讲解,我们看到民族精神与文化传统,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在民族危亡之际,文化可以是振兴民族的强大资源。但如何扬长避短,赋予传统以新的生命力,则需要智慧跟平衡。
参考数据:
孙文,1924,《三民主义・民族主义第六讲》,维基文库中文版https://zh.wikisource.org/wiki/%E4%B8%89%E6%B0%91%E4%B8%BB%E7%BE%A9/%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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