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采访——在没有围墙的监狱里长大
北京之春记者 张致君
“你不是突然决定离开的,”阎岩说,“是慢慢没有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情绪起伏。不像愤怒,也不像悲伤,更接近一种已经被反复验证后的结论。
在洛杉矶的一间普通公寓里,他的生活看起来并不特别:做饭、打工、偶尔参加宗教活动,与朋友聊天。
但他描述过去时,语气会发生细微变化——句子变慢,停顿变长,如同是在穿越一段仍未完全结束的现实。
“很多事情,不是一个原因,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
他从小患有先天性斜视,这种身体差异很早被社会化为标签。在学校里,这意味着嘲笑与排斥;在课堂上,这意味着被忽略。
“老师不会特别针对你,但你知道你不重要。”
这种“不重要”,并不来自一次明确的伤害,而是来自长期的缺席——没有纠正,没有干预,也没有保护。
四岁时父母离婚,他被交由父亲抚养,随后父亲再婚,很快将他送到祖母身边。
“其实就是放弃了。”
在许多国家,这样的情境可能触发一整套制度性反应:学校社工介入、儿童福利评估、监护责任审核,甚至是国家层面的保护措施。但在他成长的环境中,这些机制几乎不存在,或者即便存在,也极少触及基层现实。
中国并非没有儿童保护法律,《未成年人保护法》《义务教育法》在文本层面都提供了明确框架,但问题在于,这些规范往往停留在原则性层面,缺乏可执行的配套体系与独立监督机制。
在基层社会,儿童的命运仍然高度依附于家庭结构,而家庭一旦失效,制度很少主动介入。
学校的角色也更接近于“教育机构”,而非“保护机构”。教师的考核与资源分配围绕升学率与成绩展开,对于边缘学生的心理状态、家庭背景,缺乏持续关注的动力与能力。
结果是,一个像阎岩这样的孩子,会在多个系统之间“滑落”:家庭不承担责任,学校不进行干预,社会缺乏兜底。
他既不是“问题儿童”,也不是“重点对象”,因此也就不会进入任何正式的关注范围。
这种状态,并不被视为异常。它被理解为个体命运的一部分,一种无需解释、也无需修复的自然结果。
“没有人会问你过得怎么样,”他说,“大家都默认你会自己长大。”
但“自己长大”的另一种表达,是被动承受。在缺乏制度性保护的环境中,弱势儿童的成长路径,往往不是被塑造,而是被筛选。
那些无法适应的人,不会被记录为“失败”,而是悄无声息地从主流叙事中消失。
他们的存在,不被统计,不被追问,也不被纠正。某种意义上,这并非简单的忽视,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安排:当发展优先于个体,当效率高于公平,“被遗漏的人”本身,就成为一种可以被接受的成本。
在一个缺乏社会福利与儿童保护机制的环境中,家庭失效之后,并不会有制度性补位。这类个体往往不会被记录,也不会被统计。
他们的存在,是被默认的“自然损耗”。
而阎岩,只是其中之一。
16岁,刚进入高中一个学期,阎岩被迫退学。原因并不复杂:家庭资源有限,需要优先投入弟弟。
这在很多中国家庭中并不罕见,其背后隐含着一种结构性逻辑:教育资源不是权利,而是可以被重新分配的资产。
在缺乏外部约束的情况下,家庭内部权力决定个体命运。
“他说,这辈子不会再为我花一分钱。”这句话在他记忆中反复出现。
不是因为激烈,而是因为绝对。在这一刻,阎岩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学习”:不是关于知识,而是关于位置。
他知道自己处在权力结构的最底端,
而这个结构,不仅存在于国家,也存在于家庭。
同一年,另一种权力进入他的生活——更直接,也更不可回避。
2000年前后,中国进入大规模城市化阶段。土地,从生活资料转变为财政工具,地方政府对“土地出让金”的依赖迅速上升,所谓“土地财政”成为许多城市运转的核心。
在这一逻辑下,拆迁不再只是城市更新的一部分,而是一项被不断加速的政治与经济工程。
在阎岩的村庄,开发商与执法力量一同出现。
“有人闯进家里,有人被打,有人被带走。”
这些行为,并不总是符合当时的法律程序。按照制度设计,征收应当包括评估、协商、补偿与安置,但在现实操作中,这些环节往往被压缩甚至跳过。
对于16岁的阎岩来说,这是一种新的经验:权力不仅可以决定你能不能上学,也可以决定你能不能留在自己的家。
在更广泛的中国语境中,这样的场景时常发生。从2000年代开始,各地陆续出现因拆迁引发的冲突。
在重庆,被广泛讨论的“最牛钉子户”曾在孤立的废墟中坚持数周,成为舆论焦点;在北京,艺术家聚集的“宋庄”区域曾因征地问题发生多次冲突;在武汉与广州,也多次出现因补偿争议引发的激烈对峙。
这些极端案例在当时偶尔进入公共视野,但更多类似事件并未被记录。
在阎岩的村庄,村民选择上访。
持续八年。
他们去过政府、派出所、媒体;他们写横幅、拉标语、接受采访。
“我们以为只要说出来,就会有人管。”但现实是另一套运行逻辑。
上访本身,是一种被制度允许的表达渠道;但它同时也被纳入管理体系之中。
“每次都是被劝回来,劝不动就送回来。”
这种循环——表达、登记、劝返、维稳——并不真正解决问题,却有效地消耗了个体的时间与精力。
在一些学者的分析中,这种机制被视为一种“吸纳型治理”:允许情绪释放,但避免结构改变。
对普通人而言,这意味着一种逐渐明确的现实:你可以发声,但你很难改变结果。
最终,村庄三分之二被拆除。剩余住户,被称为“钉子户”。
这个词,在官方语境中意味着阻碍发展、影响公共利益;在当事人语境中,则意味着被孤立、被标签化,甚至被去合法化。
一旦被归入这一类别,个体的诉求往往不再被视为权利问题,而是被重新定义为“问题本身”。
在阎岩的记忆中,村庄逐渐变成一片不完整的空间:一半是废墟,一半是等待被处理的“剩余”。
而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权力不仅塑造城市的外观,也在重新划定:
谁可以留下,谁必须离开。
辍学之后,他进入餐饮行业。
这是少数不依赖学历的路径之一。在中国快速扩张的服务业体系中,餐饮行业长期吸纳着大量未完成教育体系的人群:农村转移劳动力、辍学生、城市边缘青年。
进入门槛低、流动性高、替代性强,这既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不稳定。
“只要肯做,就可以留下来。”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开放,但实际上,它也隐含着另一层逻辑:你可以进入,但你随时可以被替换。
他从学徒做起。切菜、洗碗、打杂、站在灶台旁边看别人操作,一步一步向前。
厨房的秩序,是一种高度等级化的微型社会:师傅与徒弟之间,资历与地位之间,形成清晰的层级。
在这个体系里,表达并不被鼓励。“你要先学会听话。”他说。
几年之后,他考取了初级厨师证书。
这在形式上是一次“向上”,但在现实中,并没有带来根本性的改变。
收入仍然不稳定,工作时间长,保障有限。行业的特性决定了,大多数从业者停留在“可以生存”的层面,而难以积累真正的安全感。但相比此前的无序状态,这至少是一种“可持续”的生活。
在这一阶段,他逐渐形成一种新的生存策略:降低期待、避免冲突、减少表达。
“你不说,就不会出问题。”
这不仅是个人经验,也是一种在底层劳动环境中广泛存在的共识。
在缺乏制度保护的行业中,劳动者很少依赖规则来维护权益,更多依赖自我调节来避免风险。
不争、不问、不表达,成为一种“更安全”的选择。
这种逻辑,在当时是有效的。
它可以帮助个体在不稳定环境中维持位置,减少与权力,无论是雇主、师傅,还是更大的社会结构之间的摩擦。
但它的代价同样明确:个体开始主动收缩自己的空间。
表达被压低,需求被延后,对不公的感受被不断内化。
长期来看,这种“自我管理”会转化为一种习惯:在面对问题时,优先选择沉默;在面对不合理时,优先选择接受。
“你会慢慢觉得,这样才是正常的。”而当这种状态持续足够久,个体甚至不再清楚,自己曾经拥有哪些可以争取的东西。
2019年,他学会翻墙。这并不是一个戏剧性的时刻,没有仪式感,也没有明确的界线。但在他的叙述中,这成为一个分水岭。
这一行为的意义,不在于技术,而在于信息结构的改变。
在中国的信息体系中,大多数公共叙事是单向的、统一的、经过筛选的。
新闻有明确边界,讨论存在隐形红线,某些议题被反复强调,而另一些则被系统性忽略。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信息都是虚假的,而是意味着信息的呈现本身已经被组织过。
在这种环境中成长的人,并不会天然意识到“缺失”本身也是一种信息。
直到他开始接触墙外世界。最初只是零散浏览:新闻、评论、视频。不同语言、不同立场、不同叙事方式。
他并不是立刻“相信”这些内容,而是第一次意识到:同一件事,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解释。
这种经验,本身就足以改变认知结构。过去的经历开始重新排列。
拆迁不再只是“发展中的代价”,而可能涉及权力与利益的重新分配;疫情不再只是“必要的管理措施”,而可能包含对个体权利的压缩;沉默也不再只是“个人性格”,而是一种在特定环境中被训练出来的生存策略。
“我开始觉得,我经历的东西是有原因的。”这种“找到原因”的过程,并不带来轻松,
反而带来更强烈的不适感。因为一旦理解了结构,个体就很难再回到原先的解释体系中。
这种认知变化,带来两种直接后果:一是表达冲动增强。
他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评论时事,开始参与讨论,开始提出质疑。
这些行为,在信息更开放的环境中或许普通,但在一个强调秩序与一致性的体系中,它们具有明显的风险属性。
二是与原有社会关系产生摩擦。
他与朋友、同事发生争论,一些关系因此破裂。
“他们觉得我变了。”这种“变化”,并不只是观点不同,而是对现实的理解方式发生了偏移。在高度一致的叙事环境中,差异不仅意味着分歧,也可能被解读为“不稳定因素”。在许多中国人的日常经验中,政治并不是一个可以自由讨论的话题,而是一种需要回避的领域。
“别人会提醒你,不要乱说。”
这种提醒,有时出于善意,有时出于自我保护,但效果是相同的:边界被不断强化。
在这样的环境中,不同意见本身就是风险。风险不一定立刻发生,但它始终存在于预期之中。
于是,表达变成一种需要计算的行为:
什么时候说,说多少,对谁说。
阎岩开始意识到,问题不仅在于“能不能说”,更在于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
中国迅速进入高度动员的管控状态:封城、封小区、核酸检测、健康码、行程追踪。
在国家叙事中,这是一种高效率的治理模式:通过集中资源、统一指挥,实现对风险的快速控制。
这种模式,在统计数据与宏观层面,确实呈现出“可控”的结果。但在个体经验中,它意味着另一种现实:生活被重新接管。
阎岩被封控43天。
“你不能决定什么时候出门,也不能决定什么时候工作。”
日常生活的基本节奏吃饭、工作、出行、社交都被纳入统一安排之中。
物资配送由指定渠道完成,价格不透明,选择有限。
“不是你买什么,是给你什么。”在这种体系下,市场机制被暂停,个人选择被替代为集体分配。与此同时,信息与表达空间进一步收缩。社交媒体被提醒“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朋友圈、群聊中的发言开始变得谨慎。
“你会想,这句话会不会被截图。”
这种自我约束,并不完全来自直接的审查,更多来自一种普遍存在的预期:边界在哪里,大家大致知道。
他提到一个邻居的死亡。
“不是一个单一原因,是长期压力。”
封控、失业、家庭关系紧张、信息焦虑,多重因素叠加,最终形成不可承受的负担。
在高密度控制下,个体心理状态成为隐性代价。这种代价,很少进入官方叙事。
统计中记录的是感染人数、治愈率、死亡率,而焦虑、抑郁、崩溃,并没有明确的指标。
它们存在,却不被计算。
2021年,他再次经历40天封控。
这一次,管理更加细化:每天两次核酸,不定时通知,行动范围被严格限定。
离开需要凭证,返回需要再次隔离。
“你不是被关在一个地方,是被系统管着。”
这种管理方式,与早期的粗放封锁不同。它不依赖单一的强制措施,而是通过多层结构实现:社区网格员、物业管理、志愿者体系、数字平台。
健康码成为通行证,核酸记录成为行动依据,系统数据决定你可以去哪里、不能去哪里。
“你做什么,不是你说了算,是系统说了算。”
在这一阶段,权力已经不需要频繁使用暴力。它通过规则、组织与技术,实现更稳定、更低成本的覆盖。个体不再直接面对“命令”,而是面对一整套看似中性的机制。
这些机制以“防疫”为名,却在实际运作中,重新定义了个人与空间的关系。
当行动、时间、甚至身体状态都被纳入管理,自由不再是被剥夺的瞬间,而是被逐渐替换的过程。
“像在一个没有围墙的监狱。”
这句话,并不夸张。它描述的不是空间的限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感受:
你始终在系统之内。
疫情之后,他开始寻找离开的可能。
这并不是一个突然的决定。是在长期压抑之后,对“出口”的一种本能寻找。
他申请前往新加坡工作,继续做厨师。在新加坡的生活,并不轻松,工作强度高、节奏快、生活成本不低。
他很快意识到,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在那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不同的制度环境:规则明确、执行相对透明、边界清晰。
“你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
这种“可预期性”,在他过去的经验中并不常见。在中国,规则往往存在,但解释空间很大;在具体执行中,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关系与情境,都会影响结果。
在新加坡,他感受到的是另一种逻辑:规则本身就是边界,而不是可以被随时调整的工具。
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表达空间的存在。人们可以讨论政策、发表不同意见,即使有限制,但边界相对明确。
“你会意识到,原来可以不一样。”
这种对比,不是来自抽象理论,而是来自日常经验的累积:
排队时的秩序、执法时的程序、工作中的沟通方式、公共空间的氛围。
这些细节共同构成一种感受,个体与制度之间,并不一定是单向的服从关系。
即便如此,他仍然感到不安全。这种不安全,并不完全来自现实环境,而更多来自长期经验形成的心理结构。
“你会下意识地想,这里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离开中国,对他来说不是追求梦想,而是逃离一种长期积累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并不总是以暴力形式出现。它更多表现为:无法表达的限制,无法改变的结果,无法预测的规则,以及持续存在的紧张感。
当这些因素长期叠加,离开就不再是“更好生活”的选择,而成为一种更基础的需求寻找一个可以正常存在的空间。
在美国,他开始参与政治活动、宗教活动,并在社交媒体上公开表达观点。
这些行为,在很多社会中是常态;但对他而言,是一种重新学习。
“我以前不敢说,现在慢慢可以。”
表达,不再只是风险,也成为一种权利。但这种转变并不彻底。
即使身处美国,他仍然担心被遣返。
他提到可能的后果:调查、拘留、持续谈话、家人受影响。
更深层的是一种心理机制:“你会习惯性地想,这句话会不会出问题。”
这种自我审查,不再依赖外部强制,而是内化为思维的一部分。
这是长期权力作用的结果。它不仅塑造行为,也塑造感受。
“你不会一下子崩溃,是慢慢没有出口。”
采访结束时,阎岩说:“我只是想过一种正常的生活。”
这句话在不同语境中,含义完全不同。
对他而言,“正常”意味着:可以说话而不被惩罚,可以选择而不被剥夺,
可以生活而不持续恐惧。
这些在一些社会中被视为基础,在他的经历中,却需要跨越边界才能获得。
即使如此,自由仍然不是立即完成的状态。恐惧、习惯、自我限制,仍然存在。
离开,并不是终点。它只是从一种结构,进入另一种不确定。
阎岩的故事,不是极端案例。
正因为它不极端,它才更具有代表性。
它展示的不是一次剧烈的冲突,而是一种持续、渐进、制度化的收紧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个体不断适应、退让、沉默,直到某一刻,选择离开。
而离开之后,他需要重新学习的第一件事,仍然是如何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