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真的会让国家变弱吗?/王苡儒

 

 

民主,真的会让国家变弱吗?
 
 
王苡儒
 
 
今天,我们要来讲一个非常重要、也非常现实的问题。我们要从孙中山的《民权主义》第六讲出发讨论一件事:民主,真的会让国家变弱吗?
这个问题,我知道很多人嘴巴上不一定会直接讲出来,但心里其实都想过。尤其是很多关心中国未来、也关心中华民国宪政传统的人,心里常常都有一种很矛盾的感觉:一方面,你很清楚知道,自由民主是你真正想要的。但另一方面,你又会忍不住担心:如果真的民主化了,国家会不会反而乱掉? 如果威权倒了,秩序会不会也一起垮掉? 如果人民真的当家作主了,政府会不会变成没效率、没办法做事、天天只剩吵架?
这种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中共长期灌输大家一套说法,就是:民主就是乱,民主就是弱,民主就是内耗。只有集中力量,才有办法办大事。所以很多华人心里,其实都背着两种创伤。第一种创伤,是对专制的厌恶。这个我不用多讲,大家都懂。但另一种更深层:那就是对「无政府状态」的恐惧,也就是军阀割据、政治崩解、再到各种大动乱的阴影。
所以真正困难的地方,从来不只是「反对威权」。真正困难的是:如果有一天威权真的倒了,国家会不会也一起倒?如果自由来了,秩序还在不在?如果人民有了权力,政府还能不能做事?
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要讲国父《民权主义》第六讲。因为这一讲,刚好就在回答这个问题。而且很有意思的是,国父的回答,不是空喊民主万岁,也不是叫你去迷信一个强人。他要处理的,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制度问题:怎么让政府够强,却又不会强到失控?接下来讲一下,政权跟治权的区别。
 
「政权」与「治权」的区分
国父孙中山说:「中国要有强有力的政府,但不需要像欧美那样,怕政府力量太大、不能管理。」因为他要做的,是把国家的政治大权分成两个:一个叫政权:要把大权交到人民手里,让人民有充分的民权,直接管理国事。一个叫治权:要把大权交到政府机关里,让政府有很大的力量,治理全国事务。
 
他总结:「根本上要人民对于政府的态度,分开权与能。」把政府当作机器,把人民当作工程师。工程师不是每天伸手去拉齿轮,而是设计好控制方法,让机器既大力、又可控。这就是今天我们要解的那个结:你想要推翻威权,但又怕国家能力崩溃。国父的答案是:国家可以很强,但人民必须有「周密」的方法去管理它。听到这里,你可能会问:那「方法」到底是什么?
 
国父讲得很明确:他说我们在政权一方面主张四权,在治权一方面主张五权;四权与五权各有统属、各有作用,「要分别清楚,不可紊乱」。然后他把整件事,讲成一个非常好懂的模型:五权是政府的权,就作用来说是「机器权」,是政府分工做事的权力。四个民权,可以说是「机器上的四个方向盘跟煞车」,用来管理那架大马力机器的动静。简单来说,政府负责把事情做成,但人民保留随时能按下按钮、决定方向、也能踩煞车的权利。
 
他还特别补一句:「至于民权怎么行使,要靠选举法、罢免法、创制法、复决法的规定;讲演里讲不完,但制度要落地一定要走到法律。」这不是「空谈民主」,也不是「迷信强人」。这是一种很务实的想法:你要大马力,就要四个节制;你要政府能做事,就要五个门径;你要防止暴走,就要把四权写进制度与法律。
 
所以我想先替你拆掉一个迷思:民主不是天生就等于弱。真正的关键是:有没有把「强政府」跟「强制衡」一起给表现出来。接下来我们讲一下,民权的理论核心。
 
民权的理论核心
很多人口头上支持民主,可是心里真正怕的,其实不是不自由,而是「乱」。尤其我们这一代华人对「乱」这个字,真的很敏感。你只要一讲到秩序崩掉,很多人脑中跳出来的画面是军阀割据、派系混战、革命互斗,甚至文革那种整个社会失控的集体创伤。
所以很多人内心真正的矛盾是什么?不是他不想要民主。而是他会怕:民主一来,国家会不会先散掉?自由一来,秩序会不会先没了?人民有权了,政府是不是反而做不了事?但这种心情,孙中山其实一百年前就看到了
他在《民权主义》第六讲一开头,就先承认一件事:大家最怕的,就是「万能政府」。因为一听到「万能政府」,很多人立刻想到的是什么?就是政府权力太大,最后压人民、管人民、控制人民,慢慢走向专制。可是接下来,他马上讲了一句反直觉的话。他说:他自己反而最希望有「万能政府」。很多人听到这里可能会愣一下。
孙中山说他要的不是一个拿来压人民的万能政府。而是一个能替人民做事的强政府。这差别非常大。说穿了孙中山看到的,不是一个单纯的二选一问题。不是说我们要嘛接受强政府,然后忍受专制;要嘛把政府绑死,然后换来无能。他真正想找的是第三条路:政府要有力量,但这个力量要关得住、管得到、踩得住煞车。
也就是说,政府可以很强,但不能失控。政府可以很有能力,但不能大到反过来吞掉人民。这才是他要处理的问题。为了讲清楚这个道理,孙中山在前面的《民权主义》第五讲,用过一个非常好懂的比喻。他说国家就像一辆大汽车。谁是主人?人民是主人,也就是车主。那谁来开车?政府官员就是司机。这个比喻真的很妙,因为它一下就把民主政治讲清楚了。
你是车主,当然你有权决定这台车要开去哪里。你也有权决定谁来开。这个司机开得不好,你可以把他换掉。但问题是,你不能因为不信任司机,就自己坐在副驾上,一路去抢方向盘。因为那样做,车子不会更安全,随时有可能出车祸。
我们在政治上最常犯的错,就是嘴巴上说要专业治理,实际上却常常变成:「我不信任你,所以我什么都要插手,什么都要遥控,什么都要自己指挥。」结果最后不是更民主,而是整个治理变得乱七八糟。
孙中山还讲过一个自己的小故事。有一次他在上海赶时间,坐车的时候,看到司机走了一条他看不懂的路。他心里第一个反应是什么?就是怀疑:这个司机是不是在故意绕远路?结果后来才发现,人家不是乱开,反而是在用专业帮他抢时间,最后准时到达。这个故事很小,但意思很大。它在讲一件事:外行去硬指挥内行,常常不是监督,而是制造灾难。所以真正成熟的民主,不是人民天天跳进驾驶座自己乱开,而是人民作为车主,建立一套规则:谁有资格当司机?司机怎么选?开不好怎么换?偏离路线怎么纠正?必要的时候,煞车在哪里?这才是民主制度真正要做的事。
如果我们把国父的「政府要有能」翻译成当代政治学语言,那就是「国家能力」(state capacity),这是非常重要的概念。政治学者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谈国家建构时,提出一个对所有民主转型都很有用的分析方法。一个是范围(scope),就是政府「想管多宽」。另一个是能力(capacity),也就是政府「做事有多强」,能不能进行规划政策、能不能落实、能不能干净透明地执法。
 
 
国家能力(capacity)强
国家能力弱
管得多(范围大)
可能有效率也可能压迫(看制度节制)
高腐败、高失序、掠夺型
管得少(范围小)
理想:自由+能治理
容易变「放任」与治理空洞
 
这对未来中国民主化的发展非常重要。因为转型最怕的不是「政府太强」而是:一旦旧秩序一倒,新秩序立不起来,国家能力就会断崖式下滑。福山对这点讲得很严重:他说「弱国家或失败国家,几乎是世界上,许多最严重问题的根源」(Weak or failed states are close to the root of many of the world’s most serious problems)。所以国父所说的「万能政府」,如果用福山的语言来讲重点其实是:不是要政府什么都管(范围无限)。而是要政府「能做事、能执行、能提供公共财」(国家能力很强)。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国父会同时说「怕万能政府」,又说「希望万能政府」:怕的是失控,希望的是能力。
 
讲到「政府像机器」,国父把话讲得非常直接,他说「欧美政治家同法律学者,都说政府是机器」,而且补充一句:「政府不是一般物质机器而是「人为机器」,不能只用「物理学的理」,还要用「人事学的理」来研究。这非常符合社会学者韦伯(Max Weber),谈的现代国家:现代治理靠的就是,法理型权威与官僚制。也就是专业分工、依法行政、不是人格化管理。但韦伯也提醒:这台机器会变成「铁笼」,效率会吞噬自由。
 
那国父怎么回应呢?他不是要拆机器,而是要求两件事同时成立:首先,是机器要专业运转,所以他一直强调「专门家」、强调不要外行牵制内行。再来是机器必须能被主人控制,所以他才提出「人民的直接工具」,也就是选举、罢免、创制、复决权,作为遥控器跟煞车系统。
 
所以民主不等于弱政府。真正危险的是:要嘛把政府绑到无能,要嘛放任政府强到失控。国父的野心是做一个,「马力很大、但方向盘与煞车都在人民手上」的制度。
 
理想与现实的落差
我们讲了这么多理论,但我们还是要回到现实:这种政府真的有被设计出来吗?有没有真的实践出来呢?全世界要找五权宪法的「实验场」,说真的最接近的,就只有中华民国在台湾的经验
 
它一方面证明了,我们可以走向民主、可以和平轮替。但另一方面也很残酷:制度设计如果没有处理好,机器就会跑偏甚至空转。那目前台湾的机器跑的好吗?
 
先讲第一个关键:我们名义上是五权宪法,但经过多次修宪,我们慢慢变成一个很特殊的体制:那就是半总统制。白话讲就是:总统很强,行政院长也要扛。当总统跟国会同党时会很顺,但如果两个是不同党的话,那就很容易卡死。有学者就把台湾描述成,两种状态来回切换:一种叫「总统优越」:总统很像真正的驾驶。另一种叫「左右共治」:总统跟国会不一样颜色,车上开始吵谁来握方向盘。
 
但我们最麻烦的是什么?就是「有权无责」。总统是人民直选,民意基础很强。而且总统任命行政院长,通常不需要先得到国会同意。所以在现实政治上,总统常常是「真正的驱动者」。可是问题来了:总统不用到立法院备询,面对炮火的是谁?是行政院长。于是就出现一个非常荒谬的画面:司机(总统)乱开车,修车工(院长)背黑锅。
 
你认为国父的理想是什么?前面我们引用过他讲的「政府是机器」,既然是机器,就要权责清楚、操作清楚。可是在我们的半总统制里面,最常发生问题的就是:谁在开、谁负责、谁被问责,三件事分不清。这样下来,机器怎么可能顺畅?还有第二个问题更致命:换轨机制的缺失。什么叫「换轨」呢?就是当总统的政党,在国会是少数的时候,照理说应该想办法「换一条路走」,例如形成能在国会过法案的政府。但我们的现实常常是:总统不愿意让多数党组阁,依然坚持少数政府。结果就是:行政跟立法长期对抗。你会看到政府这台引擎在运转,但车子其实在空档:即使油门踩到底,但速度表完全不动。
 
所以如果我们把目前的制度,放回「孙文的问题」来看:我们不是不民主,台湾的确是完全的民主制度。但政府运作呈现出了一种困境:政府机器不是太弱,而是权责出了问题。
 
但更麻烦的是,国父设计五权的用意,是把两件事独立出来:一个是选才(考试权),一个是纠错与廉洁(监察权)。他期待这两个权能,像「机器的品管」跟「反作弊系统」,不被政党给干预。但在台湾的实际运作,有很多批评者认为有很大的问题:这两个院常变成政治的酬庸位置,或干脆称他为「盲肠」。就是放着也不一定有用,发炎还会要命。
 
先讲一下监察院。国父想象的监察权,是一种超然的纠察机构。可以把它理解成「独立的廉政监督」。但我们的制度是:监察委员由总统提名、立法院同意。这就很尴尬了:如果总统跟立法院同党,监察院容易被质疑是「打手」。如果不同党,监察院的人事案可能被抵制,甚至是长期停摆。历史上就出现过监察院,停摆了好几年的状况。你想象一下:你设计了一个「抓贪腐、抓滥权」的零件,结果那个零件因为政治卡关,直接就不转了。那整台机器的风险,就会瞬间变大。再来讲考试院。考试院在维持公务员考试的公平性上,确实有它的历史贡献。但问题是现代行政体系里,很多人事功能在行政院本身,就有相似的机关在做了。于是考试院被批评:功能重迭、迭床架屋,甚至拖累效率。
 
这里出现一个很吊诡的现象:国父原本是想让机器更精密、更专业。但在台湾这两个额外的机关,有时反而让机器更复杂、更政治化。再来讲一个最近的关键事件:2024 年中华民国的宪政冲突。立法院推动所谓的「国会改革」法案,想扩大调查权、听证权。这件事为什么会炸锅呢?因为它碰到的是权力的边界。立法要监督到什么程度?行政的治理空间还剩多少?如果用国父的语言来说,这一幕很像是:立法机关,某种意义上代表一部分人民的政权,想伸手去碰行政体系的「治权」,也就是那个「把事情做成」的能力。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两种解读同时存在:第一种是国会觉得,行政不透明、需要更强监督。第二种是,监察院功能不彰,留下真空,所以国会想「补洞」。
 
但不管是哪一种,这场冲突都凸显出国父的理论,在现代政党政治下的一个脆弱面向:当「人民」分裂成不同政党、不同阵营时,到底谁代表车主发号施令?如果车主分成两派,各自喊「往左!」、「往右!」,那司机到底该听谁的?最后会发生什么呢?最常见的不是开得更好,而是车子卡在路口吵架,后面塞一整排。所以,目前台湾这个唯一,近似国父理想的实验场,给了我们很清楚的讯息:要走向民主,光有理想不够。更重要的是一台能跑、能转弯、能煞车、也能维修的制度机器。
 
中华民国的民主经验证明了:民主可以成功、可以轮替。相对地也提醒我们:如果权责错位、监督失灵、政党对抗将会让人民分裂。机器就可能从「高马力」变成「高内耗」。而这也是我们最关心的问题:未来如果中国真的民主化,我们要怎么避免「推翻威权」以后,掉进「治理崩坏」或「制度空转」的陷阱?
 
寻找现代宪政的「制度保险丝」
那民主化成功是真的,但制度空转、权责错位、监督失灵也是真的。那我们要怎么修理这部机器呢?我们可以做一件事:帮国父的制度设计,找一份现代版的「保险丝」。保险丝不是拿来让我们停机,而是防止一烧就整台报废。
 
先讲现代宪政理论的大师级人物:美国的宪法学者艾克曼(Bruce Ackerman)。他在研究美国式总统制时,提出一个很尖锐的观察:总统制常常会走向两种极端:要嘛是僵局(彼此卡死),要嘛是独裁化(权力集中)。所以他主张与其迷信「总统制=民主」,不如考虑一种「受限的议会制」。简单讲就是:政府要能动,但不能乱动;要能换人,但不能乱搞。
 
他提出一个重要概念:现代国家不能只靠传统的三权分立,还需要一些新的「分支」来保护制度。其中最关键的叫做「诚信分支」(Integrity Branch)。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什么呢?不是行政院、不是立法院、更不是法院。它更像一套「反腐败」、「审计」、「廉政」和「监督操守」的独立系统:专门盯着权力不要腐烂、不要黑化、不要被政党绑架。重点来了。你还记得国父为什么要设计「监察权」吗?就是要做一个不受政党政治干扰、能够独立纠察的机制。其实国父的监察院,理论上就很像艾克曼说的「诚信分支」。
 
而国父的考试院,也很像艾克曼在谈的「专业化」或是「监管」的方向。它的目的就是防止政党分赃,确保官僚体系靠能力、靠制度、靠专业。这其实是一个很强的背书:如果你是认同孙中山、又关心未来中国民主化的人,你可以很坦白地说:孙中山不是在搞奇怪的五权,他是在提早做现代宪政学者,后来才补上的那条「制度保险丝」。但台湾为什么会失败、或至少运作不理想呢?艾克曼也给出一个,非常直观的答案:那就是独立性不够。你想想看,我们的监察委员怎么来的呢?总统提名、立法院同意。那它要怎么完全独立?怎么避免被当成政治工具?所以如果我们真的要「修正台湾、给未来中国更好的方案」,这里就要有一个硬功夫:诚信分支必须切断,对单一政治领袖的依赖。
 
我们可以有很多做法,像超高门坎的国会同意,也就是逼你必须跨党派共识,或是更进一步:由司法体系、专业团体、审计系统等提出候选名单,再交由多元机制决定。总之就是一句话:不让诚信分支被任何一个政党,或任何一个总统单点控制。
 
接着我们回到社会学大师韦伯(Max Weber)的观点。他最残酷、但也最诚实的一句话是:现代国家一定会走向官僚制。我们不可能期待一个大国或民主化的中国,单单靠着热情、口号或「好人政治」等,去做好国家治理的工作。任何现代国家,一定会需要庞大的行政系统、专业文官、规则、程序、层级、分工。所以韦伯的思考,其实跟国父第六讲「政府是机器」的比喻完全接得上。机器会很大、会很强、会很复杂,这叫做「现代化」。问题是你要怎么让这台机器,不要变成压人的怪兽呢?
 
韦伯提出了一个关键的张力:一方面,官僚机器靠的是规则与专业。另一方面,政治往往靠领袖魅力,也就是他说的「魅力型领袖/克里斯玛」(Charisma)。而很多威权体制最常见的套路:就是把国家变成「领袖魅力+官僚服从」的组合。一旦领袖说了算,官僚就只剩执行命令。但国父的想法,其实是想要以相反的方式来实行:他承认官僚机器不可避免,所以他才讲「政府要有能」。但他也知道如果只剩「能」,那就会变成压人民的「万能」。因此他要做的是用「制度化的民权」去取代对魅力领袖的依赖。简单来讲就是不要依靠英雄,或是圣君贤相来救国而要靠人民,用制度化的方式,能定期换人、能制衡政府、能改变施政方向。
 
台湾的经验也提醒我们:就算是直选总统,也不保证民主一定健康。如果宪政文化不够强,总统很容易被推向「新威权」或「民粹领袖」的路线。因为直选给他巨大的民意光环,而制度又未必给得起,相对等的问责机制。所以,我想对关心中国未来的朋友们说:我们不可能把中国民主化押在下一个强人身上。这只是「换了一个人来开同一台车」,车子照样可能翻。
 
在这段我们做了两个理论对话。先是艾克曼提醒我们:三权不够,必须有「诚信分支」这条保险丝。再来韦伯提醒我们:官僚机器不可避免,但不能让它变成铁笼,也不能让魅力领袖取代制度。
 
我们要一个强大的政府吗?
最后我想用一个关键问题来总结:我们到底要怎么让人民,「敢」拥有一个强大的政府呢?因为说到底,很多人不是不想要自由,很多人是不敢要自由。不是不向往民主,而是害怕「民主一来,国家会不会散?秩序会不会垮?外敌会不会趁虚而入?」
 
国父在《民权主义》第六讲,留给我们的不是一套教条。而是一个「制度设计」的方向:把「谁是主人」跟「谁来操作」分清楚。这也就是:把「所有权」跟「管理权」分开。把「政权」交给人民,把「治权」交给政府。简单说就是:人民决定方向、决定谁来开、也决定什么时候踩煞车。政府负责把事情做成,把公共秩序、公共服务、国家安全这些硬功夫做扎实。这在一百年前是革命性的想法。到今天它依然很重要,因为它正好戳中我们最深的矛盾:一方面怕强人,一方面又渴望强国。一方面想要民主,一方面又怕民主变成乱。
 
我们今天做的事情:是把孙文放回「现代政治学」的语言里,让它更可操作。和福山的理论对话提醒我们:民主不能建立在国家能力崩溃的废墟上。和韦伯的理论对话提醒我们:官僚机器不可避免,但不能变成铁笼。和艾克曼的理论对话提醒我们:现代国家需要更多制度保险丝,特别是反腐与诚信的独立机关。
 
换句话说,我们并不是在神化孙文。我们是在把国父在一百年前的时代洞见,「现代化」并赋予新的时代意义。我们也特别把台湾,这个唯一近似的实验场拿来对照:它让我们看到民主可以成功,也让我们看到制度设计如果出错,机器会怎么空转。最后我要说:我们要的不是把政府削弱到「一盘散沙」,让国家回到失序与无力。我们真正要的,是打造一部更精密、更强大的现代化机器:引擎要够强,所以国家能做事、能治理、能提供公共财。但同时,煞车要更先进、导航要更清楚、仪表板要透明,让人民随时知道车开到哪里、司机有没有乱来、必要时能不能换人、能不能改道、能不能直接踩停。这才叫做强而可控的现代国家。
 
也只有这样,宪政民主才不是浪漫口号,而是一条真的走得通的路:告别威权、走向共和,不靠奇迹,不靠强人,靠制度。
 
参考数据:
孙文,1924,《三民主义・民权主义第六讲》,维基文库中文版:https://zh.wikisource.org/zh-
hant/%E4%B8%89%E6%B0%91%E4%B8%BB%E7%BE%A9/%E6%B0%91%E6%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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