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六十周年介绍一平对文革的认识和反思/周琳

 

 

文革六十周年介绍一平对文革的认识和反思

 

周琳

 

    1966年文革开始时,我13岁,小学还没有毕业,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政治运动,只见到处的大字报,谁都可以写,什么都可以骂。学校也停课了,关门了,就不用学习考试了。对孩子来说,是件挺新鲜,兴奋的事。

    直到有一天我跟父亲上街。刚出门没几步,有个年青人上来就杵了我父亲一下“ 你这衣裳,皮鞋就是资产阶级!”,只见父亲二话不说,拉着我,匆匆就往回走。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低沉脸色。父亲一项爱整洁,又因为常有外事需要,穿着讲究体面 。他上班大多是穿西服,里边是雪白的硬领衬衫。 那之前,我有时要把他自己手洗过的衬衫拿到洗染店去熨烫。(记得烫一次是7分钱)我不明白干净体面怎么就是资产阶级,而一个陌生的年青人怎么就可以对年长人这样的说话。总之从此再不见父亲穿西服皮鞋。大街上抄家的,挂牌批斗的,全家遣返的,一天比一天乱。家里的气氛似乎一天比一天沉寂。

    后来就是闲散,看“伟大领袖”七次,八次地接见红卫兵小将;然后“复课闹革命”,隔三岔五,有最高指示发布,万民上街欢呼游行。

 

    浑浑噩噩到了68年夏天,我的家庭在一天之内发生了巨大变化。

    那是6月中旬的一个早晨,我和父亲告别,看他扛着行李去郊区“支援麦收”,第二天傍晚,却被车送了回来。躺在车里的父亲,一身泥土,赤着脚,昏迷不醒。母亲跟车去了医院,但由于父亲顶着那些“反动”的头衔,并无救治,当夜命归黄泉。后来知道父亲是在烈日下,在麦田地头被批斗踢打致死的。15岁的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那个如晴天霹雳般的现实,怎么一个晚上就失去了最疼爱我的父亲。

    同年,失去父亲不久,三个哥哥都下乡插队,我第二年去了黑龙江建设兵团。家破人亡的日子,没有细心想过母亲是如何熬过的。父亲母亲于四十年代中期赴美留学,在1950年被鼓励“回来建设新中国”的时候,一定没料到以后会经历过那份苦难。

    痛失父亲的打击和伤害,是许多年都积郁在心间,出没在脑海趋之不散的噩影。不知多少次在梦中看到父亲,喜极而泣,又哭着醒来。过了很多年后,我知道文革那场灾难,那场浩劫,有无以计数的家破人亡,远比我悲惨的多。至于更早的50年代,一波接一波的政治运动,阶级斗争有多少人惨死,冤死?在“大跃进”的年份,饿死的冤魂始终在天,在地游荡,谁能給个真正的统计, 給个官方的说法?

    文革过去六十年了,当年十来岁的少年早都年逾古稀。时过境迁,谁能记得,愿意记得那场浩劫? 集权不允许“妄议”, 而更多的人则有意忘记。当今的年青人有多少人知道文革中他们的父母,祖父母在这个国家,这片广褒土地上曾经历过的血泪故事,这不令人悲哀吗? 但是在悲哀中,仍然有人纪念, 有人反思,有人拒绝忘记!一平在他有生之年,就是其中坚定不移的一个。

 

                            

 

    一平本质上是诗人,也是一个认真用心书写灵魂的文化人。 他的文字,不论是诗,是散文,是剧本,是评论。都有思考,因此他的写作常常深入,犀利,也常常痛苦或绝望。因为是讨论文革,不是文学,这里我只摘录介绍他的思想,政见,他对中国几十年政治动荡,特别是有关“文革”的思考。

 

1: 拒绝遗忘

    一平对文革的记忆始于他的母校,北京三十一中,原是教会学校“崇德中学”,学校里的音乐教室是原来的小教堂。建校早年每日清晨学生要到那里祈祷。但时代的变迁,早就使这个学校丧失了神的位置。文革发生后,一平回忆他生平第一次见到尸体,就是在他的母校。“一个男子撂在担架上,面色峻青,一群军装红卫兵簇拥着,把他抬过音乐阶梯教室。据说他先被打,后跳楼。而那一端,一群红卫兵正在追打一位女教师,她剃了“阴阳头”……一些批斗,殴打就发生在那座废弃的教堂内,“崇德”与“上帝”怎么就成为暴行之所?这座建筑的山墙正对校大门,文革后,画上了巨幅毛招手像。他取代了“上帝”,暴行也就自然取代了“崇德”,而那些十几岁的学生就成了暴徒,顺理成章。”

    一平也曾几次提过我父亲在文革受难的事情。初到波兰时我们曾在一年一度的亡灵节去了附近的教堂和墓地,各种鲜花,松枝,蜡烛,摆满了整个墓地。每个亡灵都受到纪念,包括二战中阵亡的无名的士兵和盟国军人。我们的确深受触动。一平为此写过一篇散文《鬼节》,他在文中写到“在最边远,最后面的地方,妻子无声地落下了泪水,她是很少落泪的。我知道她的悲哀,知道她此时所念。”“她的父亲---中国很好的一个翻译家---惨死于那个年代----“文革”初期,由于被揪斗殴打。他是被作为一个罪人被火花的,没有追悼,没有仪式。她和她的一家长久地为之经受侮辱与愧疚。大约从那时起,她就变得少有泪水……我无论如何不能原谅人对死亡的亵渎。而对死亡的尊重,既是对人,对生命的尊重。我不能原谅践踏人,践踏人尊严的恶行”

    三十年前,一平写了《巴金,中国伟大的良心》------兼记文革三十年,他对巴金先生的崇敬还不是他的文学巨著,而是他在“文革”后的《随想录》-----对自己的忏悔。“想到这位八十多岁老人的一生,仍俯于案前,用颤抖的手一字字地记述,深痛地反省和忏悔。我感动亦悲哀。诺大一个国家,要由一位八十多岁的衰病老人为之省悔,承负其道义与责任,我为这个民族感到愧疚”“我的确难过,为这个民族,这位老人。他在死亡的门前,仍面对真理,正义,保有对人广博的爱,真坦,为之承负深重的痛苦和责任。这是一颗怎样的心灵?这是一颗中国的心灵,对中国远比几个诺贝尔奖更为重要。这颗心灵的道路,是中国近一个世纪灵魂的道路。他的《随想录》大概是那个时代至今天的最后的声音”

    对巴金老人提出建立“文革”纪念馆,一平说“这一建议代表了中国尚存的良知。它将在时间中证实集权与暴力对“人”与文明的罪行,也是文明对这场迫害与破坏之暴行的审判与裁决……它是一座反向文明纪念碑。”

    巴金老人在其有生之间年,没有见到他期待的那座“文革”纪念馆。但一平相信“这件事将由我们完成。我们不能遗忘,要对“文革”永远记忆。我甚至认为我们有必要建立一门“文革学”,由政治学,社会学,历史学,人类学,文化学,语言学,宗教学,心理学……对之给以全面深入的研究”

    

    对王友琴女士创建网上《中国文革受难者纪念园》,一平在2002年撰文《伟大的工作》对其个人记录证实文革死难的所为,给以了极高的肯定和赞扬。他说“中国死于文革的人至少有数百万,而她-----只身女子,以微弱个人面对中国数百万的死难,可谓精卫填海。十数年间,她走访了数百人,记录铭刻了近千名死难者。不在于她做了多少,能做多少,而在她的精神,身体力行。 这就是微弱之个人面对庞大的权势和深重的苦难所建立的 “人”的意义。……我们尊重昨天的死难,就是肯定人的意义和尊严。人不仅仅是活着,其要有生命原则的建立和捍卫否则人就可以被任意杀戮和践踏,包括我们自己”“在《中国文革受难者纪念园》中我们可以看到,本来和平的学校和村庄是怎么由此成为疯狂残害与杀戮的屠场的. 记录文革就是使人们永远记住这些。中国文明的恢复,首先是回到那些残酷的鲜血死亡,有对他们的记忆和证实,悲哀和祭奠,反省和思考,我们才能看清前面的道路,重新确立人的价值和尊严,建立文明的规范和法则。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出于人本身存在的黑暗和残酷,是由于苦难和死亡,人而确立文明。”“王女士所做的正是这一工作,在寂寞被遗忘的领域默默地为道义和知识工作,其精神正是中国当代知识分子所应具有的品质,是中国文明的希望”。

    一平在《重逢葛底斯堡》一文中也说过“ 一个民族,其亡灵不得安宁。其国家也必不得安宁;一个国家,其牺牲者不得祭奠,其魂即散;而神鬼颠倒,则万劫不覆”

 

2:分析文革的渊源

    “文革”是人类文明空前的灾难。我们对文革的苦难和悲剧不止是控诉揭露,批判,而是要深刻记忆,深究其因。一平在那篇关于巴金先生的文中指出“在公元390和640年,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两次被焚,其藏书共四十万卷。二战纳粹屠杀犹太人是六百万……可以肯定“文革”对人与文化的破坏与迫害,在规模与程度上百倍超越前者,也绝不逊于后者。只是中国人惯于逆来顺受,对之已经麻木。“文革”追溯起源,并不始于1966年,其由于中共内部由1940年代批丁玲,枪毙王实味便以开始。1950年代又将之扩展到全民族。毛泽东说:“秦始皇不过活埋了四百六十个儒,而中国共产党已经枪决了百倍于此的反革命知识分子。” 

    “1949年之后,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国家,民族陷入疯狂,一场又一场灾难?即使战争,异国入侵也莫甚于此。因为“仁”的基点颠覆了,权力倡导仇恨,暴力,必须清查消灭各种“敌人”,才有“光明”未来。”极权通过连续的运动激发出人性底层的恶

    “新中国”后的政治运动层出不穷,而对中国文化的破坏,和知识阶层的迫害从“反右”已经大规模开始。无数勇于说真话的人被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 被批判,被坐牢,被流放,被迫害致死。 反右运动不仅从肉体和生存处境上摧毁了敢言的知识分子,更从心理上击碎了中国传统“士大夫”的骨气与近代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独立精神。由于全面禁言,“士”阶级不复存在。1957年的“反右运动”到1966年爆发的“文化大革命”,并非孤立的历史事件, 反右是文革的铺垫,是以政治标签和阶级划分来确立绝对的意识形态权威;而文革则是将这种“阶级斗争”的思维推向极致,从反右到文革是一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精神,文化,文明的浩劫。

 

3 :对文革的反思

    一平认为文革的要害是反文明,倡导仇恨与暴行,与人为敌。反省文革,这是基点。

    他说值得注意的是,文革中人们多是满怀热情理想投入暴力,为“革命”“真理”“人民”“领袖”“主义”等施虐杀人。 以革命名义进行群体性迫害。文革暴行中,人群不断高呼 “毛万岁”“造反有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人们是要客服恐惧,为施暴确立理由。就天性,人没有那么残忍;人性不仅有暴力,也有对暴力的否定和抵制。因此必须有“神圣”的理由,人才会消除障碍,让暴行更“英勇”,而操纵者也只有让暴行“合法”“光彩照人”,才能鼓动民众参与。前者格调越高,后者就更残酷和更有规模。想想文革红卫兵,是什么让十几岁的孩子勇敢地杀人,往人脖子上浇开水,天真的孩子为什么会变成狼群?记住这个教训:人类大规模屠杀,多有神圣之名,今天的恐怖主义也同样。”

 

    一平指出“在长久的破坏和灾难之后─特别是毛的三十年,中国文明在它的 国家和社会已经被彻底颠覆。而 在近两个世纪的历史中,中国的知识分子的知性(就之大体)是失败 的。两个世纪的时间中,我们即没有对外部世界─特别是西方,系统、 完整的认识,同时又走向对传统的盲目否定,失败和危机摧毁了我们 的清醒、自着和理性。中国知识分子作为民族的知性,其本身陷入了 焦灼、盲目和混乱。中国文革之发生,于此有关系。由于文化的破坏 和极权控制,今天中国知识分子对于世界各个领域的知识依然欠缺, 零星而破碎﹔而中国文化传统实际自五十年代后已经逐步中断丧失﹔ 对此近半个世纪的历史─中国知识分子亲身所经,却亦没有直面的能 力,对之有愤慨无耐却没有清晰深入的思考阐释。一百多年来中国知 识分子并不缺少救国救民的热忱,正是由于他们理性知性的丧失混乱 而走至如此悲惨的地步。没有知就不能有良的保证。是中国良知的失 败没落屈从权力的状态,而使知识分子的精神瘫痪人格萎锁,即无自 信也无尊严。这是被征服的屈辱的存在。人的存在是具体的,总是在 一定的对象、目的、秩序和方式之中。知识分子只有在对良知的责任、 信念、继承、独立的思索和建设中才能重新得到他们存在的价值和意 义,才能确定他们存在的位置和身份,才能建立个人的秩序和信心, 如此他们才有分离权力的独立人格,如此他们的存在才是充实站立的 具有尊严的“人”的存在。这是中国良知重建的过程,也是知识分子 个人自救重立的过程”---《伟大的工作》

    关于中国的知性,一平在巴金一文指出另一个重要问题“这就是民众的愚昧,其迎合 中国的极权与暴行,他们是它的基础与土壤。故此,毛说“依靠群 众”,群众是“文革”的功能和具体实施者。这个问题是中国传统文 明的一个欠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被排于“知”外。中 国传统中上层阶级对于“知”的垄断,最终成为断送中国文明的根源 ——群众以暴力对之摧毁。太平天国已经体现了一次,“文革”是又 一次,它彻底摧毁断送了这一文明。这是一次历史逻辑的总清算和报 复。因此,于现代中国要重建文明的秩序,成为一个民主的国家,最 终要把“知”归还给人民,使民为“知”者。但也应清醒地看到这需 要漫长的时间,需要经济的发展,文化及教育的高度普及提高,这是 民族“知性”长久而根本的任务。而在这期间,中国知性的责任只能 由知识分子所承担。命运如此。”

                            

 

    今天文革过去六十年了, 为什么纪念文革,其意义是什么?

 一平认为是中国文明的重建。

 

    他强调说 “中国近两世纪之悲惨惊天地泣撼鬼神。可是在两个世纪中,我们 的苦难并没有凝聚为文明,反之文明的因素却不断地流失,因此我们 总是灾难接连灾难。想想吧,持续了近两百年的灾变、战争、革命, 难能有个喘息。至文革,登峰造极,中国野蛮残酷到极至。80 年代, 历史颤动了一下,我们于是离开惯性,开始想一想。但发现,我们已 经没有了文明的能力。首先我们已经不能以文明的目光、言辞记忆、 判断、阐释、叙说我们的经历。我们置身荒蛮,呲牙偻骨而不自知。 我感慨中国的不幸总是白白地流失。文明已毁于我们的内心,这是真 正的悲哀。如何找到一个立点,恢复内心的力量,让文明之光渗入血 迹,使苦难成为文明的经验,以至精神呢?并将之交予后人,使他们 走出往复之灾难,人道地生活。这是我的期愿,也是我的痛苦。当然, 这些问题甚复杂,有关政体,却又不全然。两百年来,这是一部文明 的持续倒塌,并非单能以主义解决。我们的处境远比俄国、东欧、二 战德国和犹太人困难复杂得多,可以说人类从未经临过如此之困境。” ------《废墟上的家园》    

    

    文明是困难的,它意谓人与黑暗、野蛮、残暴的顽强对抗。人 类赋予文明那么多伟大崇高的言辞,投以那么多的精力财富,只是由 于它的困难。但是文明从来不是自然的,而是以生命 为代价的努力。文革中,由于文明的基本原则的颠覆,所有的科学、艺术、知识、思想、教育、书籍都变得没有意 义,此教训至为深刻。在近两个世纪的中 西文明冲突中,中国经历了惨痛的灾难。今天,我们在塌毁后的废墟 上,即没有了传统,也没有学到西方。国家依极权而控制, 人以求生欲望而生存,这是中国的基本状态(这里我说是基本,而不 是全部),也是它的潜在危险。不错,中国的经济有了显着的发展, 但是如果我们忽视它的非文明的人文状态,无视它蕴涵的危险和暴力, 那就是放弃文明的责任。中国恢复文明甚为困难,我们有太多的破坏 和残酷,社会积累了太多的问题和仇恨。中国也依然面临世界多重 文明的冲突和困境。而人也没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对之有清楚的认识和 决断,无疑我们依然会在困惑中。人类文明各有不同,但人性大体相同,无论文明有怎样的分歧差异,但它们的基本原则 有其一致。儒家有仁,基督教讲爱,佛教主慈悲,这都是对生命的维 护,对人的保护和关爱。在社会群体间,制止人彼此间的侵犯、伤害、 杀戮、侮辱,将人彼此的恐惧、疑惑、对立、仇恨传为友善、信任、 互助、爱这是文明的首要功能。当毛把革命作为目的,把仇恨斗争作 为原则,把暴力作为方式和手段,人类文明的根基便被颠覆,中国陷 入无休止的人与人的敌视、恐惧、仇恨、迫害和杀戮。 

    在漫长的中国历 史中,中国知识分子形成了他们优秀的道义传统。上 一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由“五四”走至文革,这本身即包括对虚无历 史和文明的惩罚。 眼下的社会问题,一方面是强权控制,一方面是内部的文明 空虚,这是长期文化的破坏和极权统治的结果。

    一平注意到“文革后,我们常常惊讶人们讨论的问题如此简单和幼稚,许多重大突破和“真理”几乎就是常识。一个民族的眼界,思想,精神,判断能力怎么会退化到如此地步,而且是精英?两千年前,中国人也没有这样智力低下。这是集权下对思想,言论禁锢的结果。中国知识分子的不幸,不仅在于他们的悲惨遭遇,还在他们的心被扼杀,由于麻痹而致死”因此,中国知识 分子需要在各个领域分离权力的控制,承负良知的责任,独立地思考发出声音,逐步恢复中国社会肌体的文明因素,建设中国文明的 未来。在此中国的危困之际,知识分子负有重要的责任和使命。 由良而言就是建立以“仁”为本的原则、意识和规范,恢复人的健康 的信念精神和社会的有机关系及秩序,使中国回到道义、理性、宽容 的文明社会,适应“人”的存在和生活。良的建立需要知的保证。

 

    一平对文革的反思和重建文明的思考强调了记忆和宽容的关系。他说“是的,人类的历史不能忘记,需要永久的记忆。因为人由过去来界定规范现在和未来。丧失过去意味文明的放弃和颠覆。但是,我们 一定要避免把记忆变为仇恨,把过去作为敌视和报复。而人在历史的 记忆述中,很容易走到这里。无需讳言,人类的历史大部份是彼此的 敌视和杀戮。所有伟大国家、民族和文明的由来都建立于对他者的杀 戮、征服和毁灭。因此,在我们强调“记忆”这一概念的时候-特别是 人对不幸的记忆,同时要看到其会带来偏狭极端,导致仇恨和报复 的危险,这在人性之中。

    记忆不是为了清算,而是为了标界文明的现在和未来,为 了人不再杀戮,不再仇恨,不再迫害,不再生活在恐惧与黑暗之中; 为了给人以安宁、友善、保障、和平与尊严。因此,记忆必须要有最 终的仁道目的,及清醒的理性和充分宽容的精神为前提。这就是文明 对历史的要求,人由历史对“人”的建立。无此历史的叙述只会是重 复它的血腥。 

    需要注意,仇恨是坏东西,是毁灭的力量。中国的仇恨积蓄得太多了,这是中国的危险,需要警惕。

    一平在后期通过不断地阅读,思考,他的文字大量的融入了宽和,悲悯,救赎的成分。

    譬如他在和王康,郑义,北明的交流 讨论中常常引用英国诗人奥登的一句诗“ 把诅咒变成葡萄园”(穆旦译)。

    是啊,希望一平善良,正直,宽恕,悲悯的情怀可以被传播,我们得以在大地,在自己心中,种植起一座座葡萄园。

 

在那里

罪恶将被洗涤埋葬

血泪伤痛会被抚平

那里仁爱之花常开

文明正义精神永存

 

                                        2026 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