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明


至今还清楚地记得，9.13事件之后不久，爸爸的一个朋友清晨敲门进来，与爸爸悄悄地嘀咕了好长时间。尚未起床的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林彪”、“三叉戟”几个字，感到发生了大事。不过，对我震撼最大、影响最长远的，不是林彪事件本身，而是父辈说话时那神秘小心的样子。这，在我的心中打下了永远也消失不了的印记。

一个人如果不能够自由地说话，不能够自由地表达自己，不能够自由地与他人交流，生命的意义何在？没有思想的交流，没有观点的碰撞，没有对问题的探讨，新的思想如何产生？社会如何进步？经历过那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年代，我真庆幸自己赶上了互联网络的诞生和普及。在这个虚拟空间，你可以大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可以毫无顾忌地与他人争论，可以酣畅地吸吮同类的思想甘泉。这，我认为是互联网带给人类的最大福祉。

也正是因为喜欢互联网的草根、在野性质，我极力避免那些一本正经的官方网站。所以，虽然听说过人民网，但也仅限于知道它是《人民日报》社的官方网站，再多一点儿的，就是听说它喜欢删帖子。

今年二月间，友人告诉我说，我的文章《是学术腐败，是学术邪恶，是学术犯罪，而不是别的》(新语丝2003年1月27日)在2月5日被人民网转发，并且引起热烈争论。听到这个消息，我心怀好奇，第一次访问了人民网。到人民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篇文章被做了手脚，标题改了，内容也删改了不少。尽管如此，这篇转贴文章还是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可，有人宣布200%地赞同我的观点(见附录)。

人民网虽然是官方网站，但我不知道中国的哪条法律赋予它这样的权力：未经作者同意，即行转载(注意，不是转贴)。这倒也罢了，本来网上作者多数是希望自己的作品被多多转贴的，虽然这并不说明任意转载或转贴是合法的。但是，任意删改别人文章，就另当别论了。不喜欢，不用就是，为什么偏要把它按照自己的意愿修改得支离破碎，前言不搭后语？从这个事件中，可以看出人民网的霸道。不过，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在中国，官比兵厉害。因此，暂时把被他们删改的文章附在后面，算是立一个存照(见附录)。

北大的三角地则是另外一回事。

论知名度，北大三角地似乎可以与人民网相提并论。三角地有几个论坛，其中以北大论坛最大。到那个坛子上走一走，你就会发现，在那里转贴别人的文章多，发表自己观点的帖子少。是北大的学生没有自己的观点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北大的教育就算是失败得到了家。我倒经常看到北大论坛的版主发贴子，内容无非是：某某人被取消发贴子的权力，原因如何如何。这些被取消发贴权力的原因中，最好笑的一条就是：挑战版主。除了限制学生发帖子，这位版主还颇为敬业，能够锲而不舍地、连续地、干净地删帖子，直到自己不喜欢的帖子不再出现为止。

北大论坛不喜欢什么样的帖子呢？根据我的观察，他最不喜欢反对学术腐败的文章。上面提到的《是学术腐败，是学术邪恶，是学术犯罪，而不是别的》就被他删了至少两次，比人民网还厉害。《从SARS研究看中国的院士》被他删了七次。《流氓教授与骗子学生》系列文章也都被删。倒是我的一篇批评清华大学的文章，《超一流的梦想，不入流的作为》，承蒙他的厚爱，一次也没有删。

中国的任何职位都与官衔挂钩，连居委会主任都不例外。比如，在大学里，教授相当于处级干部，博导相当于副局级，院士相当于局级或副部级，等等。我不知道北大论坛的版主职位是个什么级别，但根据他不亚于人民网编辑的霸道程度，根据“王爷府的奴才都是正九品”这个古训，我估计他(或她)至少是个正处级，否则怎么别人的挑战都不允许呢？如果真的是个处级干部，我就冒昧地把他(或她)换算成一个北大的教授。那么，请允许我谦恭地向这位北大的高干、高知问两个小小的问题：

你知道北大开辟这个三角地的目的是什么吗？

你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吗？

除了传授知识之外，高等教育的主要目的应该是为青年人的正常成长创造一个适宜的环境和氛围。所谓正常成长，包括身体和智力两个方面。而智力的成长，需要年轻人接触不同的思想、不同的观点、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社会层面。没有接触到这些东西的大学生，很难说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当然，由于条件的限制，上面所说的接触，并不意味着必须是直接的。BBS，就应该是学生间接接触社会、接触不同思想和观点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场所。在这里，学生们可以通过阅读不同的文章来接触不同的观点，通过回复帖子来表明自己的意见，并且通过发表帖子来系统地阐述、表达自己的思想，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条件，多么好的技术，现代的学生应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代啊？

可北大却偏偏安置了一个这么可恶的版主。这个版主就象是一头凶残的鹰犬，时刻注视着每一个人的嘴巴，谁的嘴唇只要稍微蠕动一下，它的喉咙里就会发出“咕，咕”的怪叫，让你小心翼翼，让你战战兢兢，让你唯唯诺诺，让你三思而后说。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阻止青年人自由表达思想更可恶的事情吗？没有。因为你一旦堵住了一个青年的嘴巴，你就阻止了他的正常思维。你破坏了一个青年的思维，你就是在毁灭一个青年。毁灭了一代青年，你就是毁灭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

据东南大学校长、计算机网络专家顾冠群院士自己说，他从来不上BBS。不但不上，他还学以致用，利用自己的专长，把东南大学的BBS封锁起来，校外人士根本进不去。又据说，五一前后，北大发出内部通知：严禁外校学生到北大上网，谈论政治问题！果然，三角地被关闭了整整一周。不知道被封锁之后，校内的网络能否连到校外？如果不能，那大学岂不成了一块文化荒丘，一座思想监狱？

中国的大学校长们，你们怕什么呢？

看清华大学校长王大中畅谈“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世界一流大学”的报道，我仿佛在阅读“文革”时梁效的文章。漫游了北大的三角地，我的脑海中又出现了父辈低着头、悄声谈论国家大事的背影。转眼间，三十多年了。这么愚昧，这么丑恶的事情还能够在中国最最有名的大学中堂而皇之地发生，真让人不寒而栗。科学技术在飞跃发展，可是人却好象一直在原地踏步。

北大在中国人心目中的地位是建立在“五、四”运动之上的。“五、四”运动为中国请来了“德”、“赛”二先生。请问北大的许智宏校长：在北大校园中，这两位先生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