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日本） '人民文革'之议，开始只当是开玩笑，觉得这样一个凭空杜撰的伪命题，不值一顾。近日上网，偶尔查阅这个题目，竟然是个热点，赞成反对都不少。由于涉及民主自由，禁不住也想凑个热闹。 刘国凯介绍他的核心观点： 《我对'人民文革'起了一个'人民政治大解放运动'的名字……'人民文革'……是超阶级的'人民'的，……是政治上如何解放人的问题……在它的最红火时刻，除第4个版本中的那些一贯可怜的人（当时叫"地、富、反、坏、右"）以外（大约占当时中国大陆总人口的5%）几乎可以说所有的人都获得了批评、批判政治当权派的权利，获得了在"一个鼻孔出气"的基础上的人的自由结社权，获得了散发挥发性言论的自由权利，并且用大字报的方式获得了事实上的"出版"言论的权利，……世界上第一流的"权利清单"》 逻辑不大清楚，把5%排除在外，还谈得上'超阶级'吗？ 对人民这个概念的解释，正是专制与民主的主要分歧：专制'排他'，民主'容他'。把一部分阶级、种族、宗教、团体、思想……排除在人民之外，正是专制社会的基本特征，常见的口号是：'消灭人民的敌人'。而民主的真髓，则在于承认反对派的权利，公认的原则是：'我只能和这个混蛋共存。' 不知刘国凯理想中的民主社会准备如何划分这个5%。 人民这个词本是中性的，指谓域内所有的人，无所谓好坏。把一些历史事件冠之以'人民'的称号，并不能说明事件的性质，只不过表明了参加者的众多。从文革参加者的比例看来，人民的确占到了95%以上，说是人民文革也不为过。但在从毛泽东到现在的民运人士那里，'人民'已被赋以褒扬的意味。新华门内'为人民服务'的牌坊宣示着执政的理由，而'人民文革'论者则给造反派戴上了'民主''正义'的光环。然而谁都知道在这个历史事件中，人民是协从，不是能决定事件性质、色彩的主导因素。如果仅从参加者所占人口比例而言，毛泽东的文革就是'人民文革'，而希特勒的纳粹就是'人民纳粹'，斯大林的大清洗也是'人民大清洗'，都是：朕即人民。 明知必须"一个鼻孔出气"，还要称之为'世界上第一流的"权利清单"'，匪夷所思。刘国凯又准备为中国民众设计一个什么样的'鼻孔'，让大家跟着'自由'呼吸呢？ 刘国凯'人民文革'最根本的根据在于他不断重复强调的一句话： "文革中民众反政治歧视反政治迫害斗争"。 据我文革中的所见所闻，没有一般的、原则性的反歧视、反迫害，都是在承认'歧视''迫害'，也就是承认阶级专政的前提下，反对把自己作为对象，认为是搞错了。 这样的反抗斗争不反对体制，客观上，反倒是确认了非民主的现行制度。文革中'专政'的原则被推崇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实际的迫害、歧视也到了顶峰。没人否定迫害、歧视的专政，只想着自己能逃出火坑，或者把别人推进去。 '镇压阶级敌人天经地义，但我是被错划了，整我的他才是真正的阶级敌人'。 如此而已。 刘国凯举出湖南某组织的一些主张作为'人民文革'存在的佐证。但他们所谓的'红色资本家阶级'的说法，与毛泽东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官僚主义者阶级'毫无二致，重提'巴黎公社''普选'主张，本身就带着远比巴黎公社鲜明的阶级性。早期共产党领袖也是选举产生，造反派头头大多是派内普选。这些选举事先把某个或者某几个阶级排除在外，又谈何民主？这些个别的群众组织具体情况不明，难以断言，仅从所介绍的情况，看不出有哪点越过雷池，超出了专制许容的范围。 至于'人民文革'的主角造反派，无非是毛泽东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工具、棋子，其目的、手段、结果都是反民主的，无足称道。不过，造反派自身并没有特殊的利益，也缺乏自觉其利益的头脑，虽然干了一大堆坏事，鉴定为没有责任能力比较妥当，恕之无罪可也。对于并不复杂的造反心理，理解起来不是难事，不过是为了逃离奴隶的境遇去争取奴才的身份。这里何曾有一丝一毫争求自身民主权利的自觉，更别说为被压迫在最底层的等外人谋求解放。相反，为了表明自己的革命立场，他们会竞相比赛手法的残酷。如雷锋所言："对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冷酷无情。"这就是所谓"人民政治大解放运动"。 还有更离奇的说法："最终的价值和最重要的价值--派性"，甚至拿去与民主国家多党制比美，似乎中国到了文革才好容易产生了'派性'这份民主价值。 民主国家的政党必须是独立的，听命于政党之外的某个至尊，就丧失了政党的资格，这样的政体与民主何干？ 至于派系斗争我国自古就有，真不必去西天取经。两派围着皇帝争权夺利，是说书人早就翻烂了的话题。分派和派争是自然的，对于皇帝也是必需的，没有派也要制造出个派来，以便于利用操控。毛泽东的这类手法更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我曾经是个造反派，单位里还算得上是个元老，对当年活跃分子的心态可谓再熟悉不过。眼睛都望着北京，关注着中央的动态，从最高指示里，从中央文革首长的只言片语间揣摩圣心，生怕迎合的不是地方。表忠心的拍马竞争是派头头最重要、最关键的工作，一巴掌拍到马蹄上，首长的一句话即可决定成万人派系的存亡。五十岁以上的人们应当都记得，深夜爬起来敲锣打鼓迎圣旨，以及反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首长讲话号外的种种场面。哪里有过一点独立思考、独立行动的迹象？而毛派要使用奴才，则不但会宽容而且要利用并挑起派性斗争，这难道不是文革中派性争斗的实质吗？明明是奉旨造反，如今非说是民主先锋，把这类毛爷爷阳光下的'过家家'当作什么'最终的价值和最重要的价值'，只有当年打群架的孩子们之中特别有想象力的人，才能产生这样的幻觉，让所有被夸赞的造反派坠入五里雾中找不着北。 毛泽东动员老百姓反对自己治下的官僚机构，的确堪称前无古人的创举。为了反对政敌，他开放了言论、结社等形式上的自由，却早已规定了方向和范围，目的在于达成更严密的专政以打造更完全的万岁天下。这些民主现象不过是手段而已，四六年对蒋介石用过，五七年对右派用过，文革中再用来对付刘少奇，早已是轻车熟路。古今中外崇尚极端的时期，无一例外都是专制的顶峰，并且都是不择手段，包括民主的手段，而且一定比民主更'民主'，超'民主'。但是，'人民'解放的过了头，无法无天，对'敌人'压迫也就更沉重，暗无天日。大批判、大字报、大串联、大辩论，四大皆空，都是专制的手段。铺天盖地的大字报里，谁见过一篇地富反坏的诉求？震耳欲聋的喇叭声中，可曾有一丝弱势群体的呻吟？四大只造成了更加威压、排他和不容忍、不妥协的炎凉世态。事实上，造反派不过是混乱时期专政权利的补充和扩大，合法、非法的手段随便用，对民主的压制比常时的专政机构更严酷、更彻底。 大概有不少人对专政的原则怀有疑问甚至反感，但是不可能提出，提出了也不会有几个人听见，立刻就会有人封住他们的口，直至肉体上消灭。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就是文盲，这点识别能力也早就毕了业。真正的民主要求都是反革命，没有藏身之地，成不了气候，其规模、深度、理念都不足以称得起异端。 的确有一些对体制的反抗。笔者也认识几个地主的狗崽子，其中一个知道有货真价实的反革命组织，都是5%以内的人，他想去参加却没来得及，走到那里看到的已是取缔、死刑的布告。我的一位亲戚是黑五类，参加过反动组织，结果被判刑。这类毫无希望的人的反抗，无一例外受到最残酷的镇压。他们在文革中造反，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混乱，二是所受压迫超过以往而拼死一搏。这类偶或有之的反抗活动，都被扼杀在萌芽状态，没听说过有何纲领。文革中小道消息满天飞，不乏耸人听闻的谣言，这类事却很少听说，可见影响范围之小，顶不起'人民'的称谓。而且，仅凭这样的零星个案就说存在'人民文革'不啻以点概面，以个别代普遍。亿万人中，出点这样那样的想法、做法不足为怪，其中也可能有或多或少民主、自由的追求。但要以之判定全民运动的性质，言过其实。沙堆中总有几粒金沙，也许在某人的想象里那是一堆黄金，一堆沙子还是沙子一堆。何况刘国凯的'人民文革'显然不包括这些底层以下的人。他的人民概念和毛泽东是一致的，罪人阶级不在其内。 已经过了四十年，界定文革也有了各式各样的版本，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必强求一致。不过，既然是讨论文革观，而非文革中的某一件具体事项，自当将文革作为一个整体观察，寻求贯彻始终、支配全局的主线。以一些枝端末节将文革分成好几个文革，何异盲人摸象？ 对于文革的定义，按毛泽东的理论解释大致说得通：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两条道路之争，主角是社会主义毛泽东派与资社混合的刘少奇、邓小平派。这场路线之争既非始于也非终于文革，从建国起直到现在都是我国的基本矛盾。阶级斗争熄灭论、三自一包、三和一少都是在文革以前提出的，毛泽东则对抗以反修防修，'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文革对此一脉相承，矛盾变得更尖锐、更深刻、更广泛，内容却没有质的变化。文革之所以特殊，主要在于表现的形式，1、集权于毛泽东一人；2、党内分歧公开；以及3、他领导的群众运动。文革随毛泽东陪葬后，守株待兔等来了胜利的邓小平即全面推行修正主义，废除阶级、改革开放、承认私有、终止领袖终身……。说邓小平是'中国的赫鲁晓夫'，'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似乎不算冤枉。文革后的这些发展，为民主思想的扩大创造了一些条件，却也从反面印证了毛泽东的警告。 另一种观点把文革看作是党内争权的派别之争。三面红旗失败，毛泽东退居二线。认错的屈辱，大权旁落的危机，赫鲁晓夫昭示的死后噩梦，使他决心搬倒刘少奇，安排可以放心的接班人。继承问题也的确是文革中各种斗争环绕的中心，和历史上皇朝传位的血腥场面维妙维肖。前半是倒刘少奇，立林彪，以致不顾常识地将继承人写进了党章，结果一个大马趴栽进了蒙古，落得个全世界面前丢人现眼。老人家仍勉力支撑着要选择一个忠于'人民'的好接班，终究是力不从心，老眼昏花，看谁都成了重影。王、张、江转去转来，邓小平几起几落，最后落了个'你办事，我放心。'如此惨烈的派系角逐，争权争位的动机明如白昼。 世间之事复杂万端，看作是两种矛盾的复合也未尝不可。争权位可说是为了争路线，争路线也可说是为了争权位，时而一分为二，旋即合二而一，此起彼伏，主次难分，各种各样的其他矛盾都被挤得没了露面的机会。除了路线和接班，再也找不到文革的其他主题。文革的中心是党内斗争，人民不过是被毛泽东拉来跑龙套而已。 文革由毛泽东发动，而且自始至终是由毛泽东派主导，因此可以说文革就是毛泽东的文革。虽然结果是邓小平胜利了，但邓小平在文革中不占主导，不是主流，文革不能冠以他的姓名。其他文革就不值一提了，否则，你可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文革。 文革中不存在民主问题。反右以后，民间民主已经荡然无存，罢免彭德怀，党内民主也盖棺封印。文革时的对立双方都没有民主的思想，社会上也没听到过民主的要求和主张，更没有实际的民主行动。民主、自由仅存在于部分人们心中，不是当时的主要矛盾和注目焦点，而且，高压之下，也没有表现的机会。 从全社会范围讲，文革的目的在于加强专政，从而巩固公有制。实行过程中也确实把专政发展到了极端。所谓'人民文革'不存在，既没有形成值得一提的对抗势力，也没有广泛传布的对抗思想。即便是文革晚期的'四五运动'，也不存在任何民主因素。周恩来自己就是专制的一部分。参加者也是只否定恶的专制，却希求'好'的专制，没有提出民权要求。与历史上为清官送万民匾毫无二致。文革对于民主的积极作用，仅在于它的黑暗、无理，这使更多的人对文革，并进而对专政和当局产生了怀疑、否定的认识。 '浩劫''动乱'，说的不错，对于那个时代的过来人，用不着任何解释。但是作为官方结论却不够严肃，这个说法对文革的性质没有说明，措辞也带有明显的感情因素。 文革是毛泽东主要的生平事迹，也是共产党的一段重要历史。对文革的评价，直接关系到对毛泽东的评价，同时影响到对党的评价。邓小平恨透了文革，却没有请毛另觅新居。他很理智地将毛三七开，因为不可能将毛与党分离，也不可能将文革与'十七年'割断。他只能对文革的性质含糊其词，避而不谈两条路线的斗争。 毛泽东不是神，也不是妖魔。毛泽东的轨迹是清晰、明确的，他始终坚持着共产主义的方向。他的内心是圣洁还是龌龊，难以捉摸也无关紧要。他的一生行事带有强烈的共产主义理想色彩：'未来支配现在'。为了未来，他始终如一，从不动摇，不顾一切，无法无天。那份理想自有美好迷人之处，否则不会有那么多真诚的信徒，其中不乏中华的优秀儿女。这份理想也涂抹了文革的颜色，红卫兵、红袖章、红旗、红海洋……，红色文革，毛的文革。 文革是非常时期，重现的可能太小，研究的价值也就打了折扣。至多只是无产阶级专政一个极端而突出的非常时期，既没有产生新制度，也没有萌发新思想。要说有什么积极意义，也许是比较充分地暴露了社会制度的问题。人们已经可以不单只从书本和伟人语录中，而且从历史和实践中认识共产主义的本质。应当把建国后直到今天的历史作为一个整体研究，从中找出合理的通往自由民主的途径。 ****************** 题外的话： 王希哲批评刘国凯的'人民文革'论，认为他把文革与其后的民主运动孤立了起来，于是重新定义如下： "人民文革，即在毛泽东发动的文革运动中异化，产生和发展起来与之对立的为争取和维护人民自己的阶级利益的运动。它的延续，发展为中国人民争取人权和民主制度的政治运动。" 给人的印象，似乎"中国人民争取人权和民主制度的政治运动"是从文革才开始的。这和被他批评的对象有着类似的倾向。刘国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把文革孤立于历史长河之外。王希哲'后有来者，前无古人'，无视文革以前的历史，把文革尊为民主的开山太祖。历史的真实是这样的吗？。 中国的民主运动，至少在孙中山时代就已经开始。一百年来，辛亥革命、讨袁、五四运动……都是当之无愧的民主运动，有主张、有纲领、有行动，而且确实推翻了皇朝帝制，建立了初期的民主政体。建国后的右派，虽然势单力孤，迅速失败，毕竟也有人喊出了'三权分立''轮流执政''新闻自由'等民主主张。民主进程不能令人满意，有多方面的原因，但谁也不能抹煞民主先贤可歌可泣的奋斗。 反观文革，与民主、与民主派有关的事，除了顺便镇压死老虎的'历史民主派'之外还有什么？深藏在部分人们心中的民主愿望不是没有，不是不强烈，但尤其在文革时期，民主早就被贴上了'资产阶级'的标签。'民主等于反革命'，已经是普及民间保身护命的基本常识。新的现行民主派完全没有滋生的土壤。借助于群众专政，文革对一切可能的民主要求进行了空前成功的封杀，写下了我国民主运动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人民中的相当一部分，也有意无意地充当了帮凶。 文革在我国的民主运动史上，没有位置。 元旦2006-3-23于东京 原载《议报》第243期http://www.chinaeweekly.com
